战火把三十三条命抛向孤岛

太平洋上的安纳塔汉岛，属于马里亚纳群岛北端，距塞班岛大约120公里，如今归美国北马里亚纳群岛联邦管辖。这座火山岛面积不大，长期只有寥寥几户人家。1944年6月之前，日本殖民当局把它划入所谓“南洋厅”辖区，岛上种着椰子，日本南洋兴发株式会社派驻了一名男性主管比嘉菊一郎，随行的还有一位年轻女雇员，冲绳籍的比嘉和子，那年她二十岁上下。

1944年6月，美军推进马里亚纳战役，塞班陷落在即。原来的45名原住居民和大多数日本平民被撤走，比嘉菊一郎让自己家眷先去塞班避难，比嘉和子的丈夫则去帕甘岛接妹妹，之后便再无音讯。留下的两名日本人本以为守着岛就能等到局势平静。

事情的走向被一场海空拦截彻底改写。1944年6月12日前后，日军征用的三艘小型运输船，包括那艘从神奈川县三崎町出港的“兵助丸”，从塞班附近南下驶往特鲁克方向，途中先后遭到B-29轰炸机打击，全部沉没。约三十名日本船员和随行人员泅水漂到安纳塔汉岛。加上原先在岛上的两个人，一共33人被战火困在这片方圆不过三十多平方公里的火山土地上，其中女性只有比嘉和子一个。

这批人里既有商船水手，也有征用船上的杂工和厨师。他们最初还能按船分成几个小组，各自搭起椰叶棚屋，靠椰子、芋头、甘蔗、鱼和蜥蜴维生，用香蕉叶卷起晒干的木瓜叶当烟抽，还学着酿椰子酒。日本1945年8月宣布投降后，美军收到通报，把两名日本人和45名当地人撤离，但真正躲进山林、拒不相信战争已经结束的日本遇难船员，被美方定性为“日本残兵”。塞班岛上美军处理弹药时的爆炸声，隔着海面传到岛上，反而让这些人更加确信“皇军仍在作战”。

坠机残骸带出致命的手枪

刚开岛上的日子紧巴巴，大家更关心怎么活下去。为压住三十几个男人对唯一女性的争夺，年长者出面撮合，把比嘉和子许配给了比嘉菊一郎，两人在众人默认下过起了同居的生活。这段安排维持了一段脆弱的秩序，但并没维持太久。

打破平衡的物件，是一架美军飞机。根据太平洋沉船数据库和日方史料的记录，1945年1月3日，一架B-29“超级空中堡垒”重型轰炸机（编号42-24748）在安纳塔汉岛坠毁。1946年前后，岛上的日本人陆续从残骸中拆出四把手枪和大约七十发子弹，重新拼装出两把可用的枪。有了枪，就有了话语权。

从这一刻起，安纳塔汉岛的规则被改写。第一位“丈夫”比嘉菊一郎不久后离奇死亡，比嘉和子被拿到枪的男人强行“接管”。此后的几年里，她先后与几任所谓的“丈夫”生活，包括拿枪的千叶，被撮合的年轻厨师吉野，以及后来出现的西野等人。掌枪者更替一次，她身边的男人就换一次，而前一任无一例外地“意外身亡”，有的据称“出海捕鱼被浪卷走”，有的死于刀伤，有一具尸体身上留有十三处刀口。

据日本方面事后的调查和幸存者回忆，从1945年到1950年，安纳塔汉岛先后死去11到13人，其中至少有6起属于人为凶杀，剩下的多为可疑失踪。日文维基百科“阿那塔汉女王事件”词条援引参议院引揚特別委員会的记录明确写到，比嘉和子脱身之时，岛上原本的32名男性只剩下19人；等到最后一批人被接回国时，累计非正常死亡人数达到13人。比嘉和子本人后来在访谈中坚称，直接因她而死的只有两人，其余是男人们内部的械斗和权力更替。

有意思的是，冷静看这段过程，人性的失控和武器的介入几乎是同步的。没有那两把拼装手枪之前，纠纷靠年长者调停勉强能压住；枪一出现，规矩就废了。这个逻辑，跟战后国际社会一再反思的军国主义遗毒是一致的，日本发动侵略战争带来的伤害，从中国、朝鲜半岛、东南亚一直延伸到这片小小的火山岛，最后连他们自己人也没能全身而退。

独身出逃换来余众归国路

真正让这场闹剧收场的，是比嘉和子的一次单独出走。1950年6月，她察觉到岛上部分男人已经把矛头转向她，认定“女人是祸源”，密谋除掉她以求太平。她钻进丛林独自躲了大约一个月。1950年6月28日前后，美军船只“Miss Susie号”出现在近海，她跑到海滩挥手求救，被成功接走。史料记载中还提到，她在离开前在沙滩上留下字条，大意是先走一步，请其他人不要再逃避，向美军投降是安全的。

比嘉和子经塞班转运，1950年8月11日搭美军飞机降落在冲绳的小禄机场，回到了阔别多年的家乡。第二天，8月14日的《冲绳时报》头版就用大字标题报道了这段“三十名男子中间只有一位女子”的经历，共同社也据此向日本本土发稿，一时之间“阿那塔汉女王”的说法传遍列岛。比嘉和子在回国后接受采访时反复强调，那不是什么天堂，她自己“连遮体的衣服都要用树叶”。

她的回国还有一个直接结果，就是她公开呼吁救出仍留在岛上的其他人。1951年5月22日，日本众议院外务委员会收到神奈川县三浦郡三崎町（今三浦市）的“兵助丸”船员家属提交的“撤侨促进”陈情书。美军随即向岛上空投家书和神奈川县知事的劝降信。1951年6月26日，最后一批劝降传单从空中撒下。1951年6月30日上午，美国海军拖船“Cocopa”号（ATF-101）载着翻译登陆，19名日方“残兵”正式放下武器，加上此前已经离岛的1人，共20人一同投降。1951年7月6日，他们乘坐美军飞机降落在羽田机场，办完复员手续解散，其中部分人当天还被参议院引揚特别委员会请去做座谈。

从1944年6月被抛上安纳塔汉，到1951年6月最后一批人离岛，前后正好7年。原本被困的32名男性中，13人再也没能走出这座小岛，最终活着回到日本的是20个男人和唯一的那位女性。回国后的比嘉和子被舆论架上“女王蜂”的位置，参演过一部粗制滥造的所谓“真相电影”，登过银座的舞台，日子并不好过。1956年，她再婚，回到冲绳过普通生活。1974年3月，她因脑肿瘤在冲绳县名护市的医院去世，享年49岁。

这段被反复搬上银幕和小说的往事，从美国导演约瑟夫·冯·斯登堡1953年的《安纳塔汉的传说》，到日本作家桐野夏生2008年的短篇《东京岛》以及2010年由此改编的同名电影，被反复重述。剥掉戏剧化的包装，事件真正的底色只有八个字，侵略战争害人害己。日本军国主义把自己国民也拖入深渊，这一点是当年安纳塔汉岛上33个人共同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