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不在于外语是不是主科，而是敢不敢“拿来”
江宇舟
财经行业观察者
这轮对英语教学的讨论，正反双方的发起人互相调门起得很高，一个说崇洋媚外，一个说偏激狭隘。
立场先行下，具体内容已经出现了失焦。
要谈英语教学，首先请出一段录像：
长者自己就是小学开始学英语，出差出访时候会抱着个收音机听英语，千禧年12月31日晚的家庭聚会，他说跨世纪之夜，要求全家在当晚都讲英语。
他曾经指出过，学习外语是改革开放和现代化建设的需要，尊重世界多样性、促进文明互鉴的需要，向世界介绍中国、营造良好国际环境的需要。
外语它不只是一门学科、一种语言。
马克思讲过：“外国语是人生斗争的一种武器”。恩格斯提过，高水平的外语表达是能够掌握对方思维和语法后生成语言。所以，“为了即将来临的世界搏战，应该懂得那些不久就要与之发生冲突的民族的语言、历史、文学和社会制度。”
我不认为目前的人工智能能够完全覆盖到这些要求。
我自己的英语学得确实很poor，poor到差点和母校无缘的那种——也亏得升学考试恶补一通，至少还有英语阅读的底子。毕业多少年了，返校和国际关系学院的老师们唠嗑时，还时不时要自黑一下自己的英语，反倒是会被他们安慰：现在都可以用AI了。
但也因此，反而让我在洼地里审视外语学科，认定把它留在主要学科里的必要性。
传统的“主课”之说，就是语数外三门，它们不只是三种技能，也是三种思维模式，一种是我们本国的，一种是数字化的，一种是国外的。这个设置其实恰好对应了我们现在真实世界的三维。
我自己出身在一个工程师世家，但离经叛道，后面选了个万金油专业，从此走向发散的不归路，我弟弟是编程工程师，我妹妹则是打小对数字极其敏感的天才，我们还有各自下一代的培养，这几十年跨了几代人观察下来，如果不在思维发育阶段，就强化这方面的训练，很多东西到了青春期以后、甚至20岁以后再去学，那就可能是不可逆地丧失了。
我对这些年转行做行业研究的理工科同志一直很尊重，人家给咱带来的不仅是技术，也是不同的思维范式，仔细一问，这背后往往是从学前教育积累起来的天罡童子功。
外语的背后联通着思维，打开了文化。
要锻炼这种思维，不可避免要从人家的音标、字母一点点打基础，最后是去学习他们的语法。在这种学习中，对他们的本质才会有更清晰的了解。
举个例子，熟悉了英语这从句嵌套，老母猪一套又一套，再去看英美如此重视案例，到英美法系重视判例，这里面其实共通的就是一种“模糊实质、不断补丁”，从而将自己置于相对舒适的区间。
理解到这层，想想美国在“一个中国”问题上设置的机关，屡屡在外交场合自己都忍不住吹嘘的“无限模糊”战略，再到咱也会接触到的商务谈判里的不断穷举，我脑中时不时会跳跃到数学那里，咱中国古代的“割圆术”——一个个案例就是一次次分割，去直达我们要追求的圆形，再去倒逼对方表态。
这些都是老油条才会熟练掌握的思维，但是回顾一下，没有那些年义务教育一个数字、一个音标、一个字母、一笔一划地学习，我们是不可能搭建起这样的思维模式的。
我们那时候，小学三年级有篇课文《不懂就要问》，老先生讲的“书中的道理，你们长大了自然会知道的。”说的就是这么个理。
所以外语不只是一门工具，学好外语，也绝不是崇洋媚外，而是我们自幼健全思维模式，在掌握不同维度思考的基础上去融会贯通，并最终服务于我们未来的学习、工作和斗争。
这些都是仅把外语作为工具，交给人工智能包打天下，所无法达到的。
更何况视频里长者说得好，外语不说出来就是死文字。最好的练外语，是和外国人一起讲、面对面讲，人工智能同样替代不了，以后同声传译再发达，无法直接掌握对方表达的规律，一样会吃亏。
很多表达中不熟悉对方语境导致的翻译偏差，再由偏差导致的严重后果，例子够多了。
所以我认为，外语同样要从娃娃抓起，越是人工智能，学习条件越好，反而越要加强。
但是大家也该留意到了，在这部分内容里，我的措辞不只是“英语”，而是“外语”。
义务教育阶段，对于外语的学习，不该是一成不变，而是应该要迭代。
既然像长者说的，外语要沟通，那么口语怎么融入到考试体系中来？更何况现在AI这么发达，无法面面俱到安排外教和访学的那些学校，是不是有了弯道赶上的机会？我们还有条件搞国际化交流的学校，如何开展以我为主的交流，丰富教学体系？
我自己对义务教育阶段的英语教学，格外不太满意的一件事是，始终强化对单词拼写、主谓宾组合作表层的考核，很多朋友觉得英语只是一门工具，其实就源于这种填鸭式的痛苦记忆。我当年捏着鼻子读薄冰老师写的英语语法，才发现了英语背后还有这样一番天地，那么怎样去更深入地讲解语法背后的逻辑，及由此体现的英美人思维和文化？
而还有一个问题：英语也只是外语的一种，对于其他语种，在义务教育和高中教育，又是否能完善若干学科设置安排，从而更早地培育其他语言人才？
这么一列，就能看到得出如下的结论：
我们国家的外语教学，非但不该削弱，还要强化。
从孔夫子到乾隆帝，古代中国在强盛时期，哪怕是“闭关锁国”，依然不乏高知份子乃至统治者本人，注重不同语言的学习，和语言人才的培养。凭什么到社会主义新中国，反而要弱化呢？
哪怕是在那十年，也没有停止过对英语的学科建设，这套字典就出版于1975年。
不是说拿外语当主课就是崇洋媚外，只要汉语还没成为全球的母语，我们面向世界，就有拿来主义、学习外语的需要。
因此，这一轮的争议，我不认为如今的焦点问题，触及到了学科之间真正的本质。
而学科之间的问题，还不只是外语一门。
未来的学科该怎么设计？
不同学科，其实都是自己思维的代表，历史是连续性叙事、地理是模块化构建、生物与化学都有排列组合、迭代生成……在孩子的思维模式还没定型、还能接受新事物的时候，我认为是要多接触一些不同的思维方式，有了比较再去选择最适合的那一个。
但义务教育毕竟有升学考试，此考彼不考，后果就是厚此薄彼。
所以要是只剩下语数外包打天下，其他学科统统以“减负”为名退出考试，合适吗？
要是更进一步，外语也退出了，就靠语文和数学，合适吗？
改天会不会有人再给数学也找个理由？
我刚写到这里，就看到一条微博的推送。
伊东祐亨当年骂过咱：
“取士必以考试，考试必由文艺……文艺乃为显荣之梯阶耳，岂足济夫实效？”
现在看，恐怕不只是学科的问题，还有包括学科体系建设的教学问题。
历史是国家民族的灵魂，地理是开眼世界的窗口，生物是看向万物的万花筒，物理化学更是在数字逻辑构建后，迈向科学的阶梯，并且由于历史原因，他们和数字、和外语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所以这次舆情还有个副产品：
英语要不要砍，还只是一个民间动议，有些人就来势汹汹了。那么在其他这些学科，特别是关系到当代科学，以及我们国家历史文化相关的学科被砍时候，他们又怎么说的吗？
把标准拉齐，砍英语叫“偏激狭隘”，把已经成为“副科”的历史、生物、地理们砍了一刀又一刀的得叫啥？
我们应该考虑，我们的考试机制怎么包容它们、融汇它们、带着孩子们从婴幼儿到青春期，去抓紧时间领略它们、选择它们，而不是抛弃它们。
减负为名，大砍枝丫，只留主干，等着瞧，这棵树是长不好的。
这棵正版的老歪脖子树，枯死的原因就是枝干被砍、树皮被剥，主干最后难以为继。
我认识的985，已经有文科生背不出朝代表了。
他们的文科学得怎样，如今的战斗力几何，可想而知。
下图是长者1997年出访美国时，在哈佛大学的演讲，长者当时的演讲全用英语完成，这一番引经据典，不仅是向美国人展现了中国的历史和文化，也是给我们后人展现一个自古以来的文明，不同学科自古以来交融的魅力。
在1999年，面向21世纪之际，他曾讲过这样一段话：
“象牙塔式的教育，不能适应当今时代的需要。教育与经济、科技、社会实践越来越紧密的结合，正在成为推动科技进步和经济社会发展的重要力量。在我国社会主义初级阶段，教育作为经济、政治、文化建设的基础工程，不仅要为现代化建设提供人才和智力储备，而且要直接参与各方面的建设事业，为推动各项建设事业作出贡献。这就要求必须改变脱离社会实际的教育思想和教育模式，通过经济体制、科技体制和教育体制的配套改革，尽快建立教育与经济、科技密切结合的新机制。”
作为教育基础的义务教育阶段，任何与经济、与科技、与学生未来职业发展可能方向的教学，不应该被削弱，而应该被加强！
学科交融有问题，要改革的是教学方式，而不是学科本身。
我们要站着教学，敢于拿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