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看到一些的媒体和网友，包括印度的媒体，一边在讨论印度的经济增长很快，另外一边呢，有人就提出来说，为什么制造业的比重反而在不断地往下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来客观理性地分析一下，看看有什么以后中国可以借鉴或者是预防的问题。

从2000年到2024年，印度经济平均每年增长6.3%，最近三个财年的平均增速还到了7.2%。可从2004年到2024年，印度制造业占GDP的比重，却从15.8%降到12.6%。经济的车跑得飞快，工厂在车上占的位置反而更小了。

一个软件、药品和现代服务业都很有竞争力的大国，为什么偏偏托不起更大的制造业？印度后来为鼓励企业生产列出约230亿美元的财政额度，也没能改变这条线的方向。

把世界银行的年度数据一年年摆开，这个反差看得更清楚。2004年是15.8%，2006年到2010年大多在17%上下，2015年是15.6%，2019年降到13.5%，2024年只剩12.6%。这里算的是制造业增加值占GDP的比重，不是说印度工厂二十年没多造东西。印度制造业的绝对规模在增加，只是它没有GDP其他部分长得快，所以在整个经济里的分量没有抬起来。

印度不是没有认识到这件事。2017年，印度官方给出的目标很直接：把制造业占GDP的比重从16%提到2022年的25%。这个目标当然没有实现。世界银行的同一项指标显示，2024年中国制造业增加值约占GDP的25%，印度只有大约一半。

印度这条路为什么不同，得从它早早取得的一场成功说起。

从上世纪九十年代开始，印度在信息技术、商务服务、金融和医药等领域跑得很快。这条路自有它的道理。一间软件公司可以在班加罗尔接美国的订单，用不着先把钢厂、港口、一长串零件厂和居住区全部建好。一个英语好、受过高等教育的工程师，还可以直接进入全球市场。对资本和人才来说，这是一条更快、回报更高的路。

问题在于，一条路走通，另一条路不会自动跟上。工厂要吸收最顶尖的工程师，也要接住大量从农村和小城镇转出来的普通劳动者。印度政府《2023—24年度经济调查》算过一笔账：印度的5.65亿劳动力中，超过45%还在农业，制造业只吸收了11.4%，建筑业是13%。现代服务业可以创造很高的产值，却不一定能在短时间里把几亿劳动者都接住。

把这件事落到一个年轻人身上，就更容易理解。一个在农村长大的孩子，未必能在几年内变成软件工程师，但他可以在电子厂学装配，在汽车零件厂学焊接，在服装厂学操作机器。等他有了稳定收入，家里才敢搬进城，孩子才会在城里上学，下一代才更有可能进入高端服务业。制造业在许多后发国家难以替代的作用，是给普通劳动者搭一架从农业走向城市生活的梯子，产值只是这架梯子留下的一项数字。梯子不够宽，经济增长再快，很多人也只能站在下面看。

制造业更像一项群体活。一家整机厂落地，旁边还得有几十家零件厂，背后得有模具、机加工、包装、维修、物流、金融和技工培训。电要稳，路要通，申批不能一州一个办法，货车不能每走一段就停下来等。其中一环太贵、太慢或者不稳，最后都会出现在产品价格和交货日期里。

2015年，世界银行给印度算过一笔很具体的旧账。当时印度货车在公路关卡、收费站和其他停顿上浪费了60%的运输时间，物流成本达到国际基准的2到3倍。后来印度推行全国统一的商品和服务税，又修路、建工业走廊，正是在补这张网。工业化缺的从来是一整张网，很少只是一个漏洞。

2020年前后，印度开始推出生产挂钩激励计划，也就是PLI。它覆盖电子、汽车、医药、电池、太阳能、纺织、特种钢等14个行业，最初公布的财政额度是1.97万亿卢比，当时约合230亿美元。企业超过基准年的增量销售做出来以后，才能按结果拿到激励，并非一来就发钱。这个设计很务实：企业有没有把东西造出来，决定它能不能拿钱。

但这个计划后来被两套完全不同的数字包围了。

路透社2025年3月21日援引印度商务部的内部分析称，到2024年10月，参与企业生产了1519.3亿美元的产品，只完成整个计划原定总目标的37%；已发放的激励为17.3亿美元，不到总额度的8%。印度政府据报道决定不再把PLI扩大到14个试点行业之外，也不延长现有生产期限，让总计划按原定期限届满。

「230亿美元的计划，补贴还不到一成就停了」，就是从这里传出去的。但这句话放到今天已经不准确。路透社说的是不扩围、不延期，不是2025年3月把14个行业的现行计划全部停掉。而且仅仅一天以后，印度商工部就公布了另一本账。

印度官方说，截至2024年11月，PLI已经带来约14万亿卢比的产品和销售，而它截至2024—25财年的近期目标是15.52万亿卢比，两者已经很接近。同期已发放激励1402亿卢比。官方解释，许多项目是分批启动，企业往往在投产一年后才申请激励，所以早期发放比例低，不等于所有钱都发不出去。

这两套数字之所以差得大，重要原因是它们用了不同的尺。37%对应整个计划原定的总目标，另一组数据对应的是到2024—25财年的分阶段目标；一个截到2024年10月，另一个截到11月。如果把这些时间和分母全部抹掉，任何一边都能讲出一个很刺激的故事。

后来的数据又往前走了一截。截至2025年12月31日，印度官方称PLI累计带来的投资超过2.16万亿卢比，生产和销售超过20.41万亿卢比，已发放激励2874.8亿卢比，直接和间接创造就业超过143.9万个。手机、电子、医药等行业确实取得了进展。印度官方2024年还公布过，2014年到2024年流入制造业的外资比前一个十年增长69%，制造业就业也从2017—18年的5700万增到2022—23年的6440万。

所以，把PLI说成一场彻底失败，不符合后来的事实。但是，说它已经改变了印度的整体工业结构，同样为时过早。局部行业的成功和整体占比没有抬头，完全可以同时发生。一项政策可以把手机、药品、汽车零件这些关键节点做大，却不会在几年内把土地、电力、物流、技工、小企业融资和几十个州的政务协同全部补齐。

补贴很容易制造一种错觉：一家大企业拉过来了，附近就会跟着长出几百家合格供应商。可它能补偿一段时间的成本，保证不了货车永远准时、电网永远稳定、工人一上岗就会操作设备。企业算的是一件产品从原料进门到送到客户手里的总账。补贴只占其中一行，产业生态占着剩下的几十行。如果那些行仍然又贵又慢，补贴到期以后，企业还会重新算一遍。

中国经验也在这里。很多人把中国制造的成本优势简单归结为当年工资低，可低工资国家从来不少，长成完整制造业体系的却没有几个。

世界银行曾经调研过中国的中小企业工业园。一家小厂走进园区，道路、电力、供水、排污、政务服务、标准厂房、技术培训，甚至工人住宿都已经准备好了。企业不用自己先修一条路、找一根稳定的电线、建一套排污设施，可以尽快开机生产。旁边的小厂又能互相接单，一家做拉链，一家做模具，一家做包装，订单、工人和技术就在园区里一层层沉淀下来。

这个过程靠的是无数县城和城市连续几十年做同一件事，一年的一笔补贴替代不了它。先有一家厂，再长出十家供应商；供应商多了，就有职业学校、物流公司和设备维修；工人多了，就有更大的消费市场；市场和供应商齐了，下一家厂的成本又会更低。工业化一旦开始自己带自己，就会从一家企业的生意变成一个地方的生活方式。

当然，中国当年的这条路也不轻松。它伴随着大规模人口流动、国有企业改革、城市化和沉重的基础设施投资，也付出过环境、资源和城市治理的代价。只是当年的中国没有跳过这些笨重、缓慢、一时看不出回报的环节。路、电、港口、厂房、工人、学校、供应商和世界市场，是一点点接在一起的。

印度今天也在补这些环节。它有庞大的国内市场，有年轻的劳动力，有药品、电子、汽车等已经取得进展的行业，基础设施、全国统一市场和工业园区也在改善。印度制造业仍有希望，这篇文章也无意拿一个大国当笑话。

我更倾向于这样看：印度过去二十年的数字，证明了印度可以靠服务业跑得很快，也可以靠一项激励政策做大几个重点行业，但工业化没有快进键。一个行业的账算清楚了，不等于几十个州、众多供应商和几亿劳动者的账也同时算清楚了。

中国当年既抓住了世界市场，也把一条路、一座县城、一批工人、一群供应商和一个庞大市场，一起做成了制造业的一部分。人多、工资低只是其中的条件，工厂从来不是一座孤岛。印度制造业二十年没有抬高的那个位置，恰恰让人重新看懂了这套底盘有多重。

我们客观理性地去认识我们自己，还有其他国家的产业，找到那些对我们有帮助，可以借鉴的地方。

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