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伊互相还手
早上起来又是连线。
这两天新闻几乎就是接二连三的。昨天美国打伊朗，今天伊朗打美国。刚把上一轮写完，新的一轮又来了。
早上的连线还是讲美伊互袭，伊朗现在有什么部署、怎么回应。
伊朗军方今天宣布扩大对地区美军基地的打击，目标已经不只是约旦，还包括阿联酋、巴林、科威特，以及伊拉克埃尔比勒的美军设施。革命卫队说，如果美国继续袭击伊朗，下一轮回应会“更加沉重、更加广泛、更加毁灭性”。
霍尔木兹海峡那边也没有停。
伊朗说，两艘试图通过所谓“非法航线”的油轮触雷，失去航行能力。伊朗议会国家安全与外交政策委员会主席阿齐兹说，海峡的“锁和钥匙”仍然掌握在伊朗人民和武装力量手中。
他说，除非美国接受伊朗所谓的“新秩序”和“新规则”，否则霍尔木兹海峡不会重新开放。
这句话现在几乎已经成了伊朗这几天不断重复的一个意思：
海峡还在我手里。
美国说航运恢复了，伊朗说没有。
美国打伊朗的雷达、布雷能力、海上设施和通信系统，伊朗就继续布雷、打油轮，再去攻击周边美军基地。
有点像一圈一圈往下走。
婚礼变葬礼
今天我们做的另一条新闻，是美军袭击伊朗南部以后，一处婚礼现场出现大量平民伤亡。
地点在霍尔木兹甘省西里克县库赫斯塔克镇。
伊朗媒体说，一栋正在举行婚礼的住宅遭到袭击，至少5人死亡，60多人受伤，死者里还有一名4岁的孩子。
电视画面里，房顶已经塌了，房间地上留下一个很深的弹坑，墙也被炸坏，现场散落着衣服，还有孩子用的东西。
一个受伤的男人说，他们当时正往婚礼现场走，距离房子大概还有20米，先听见战斗机的声音，刚走到那里就发生爆炸，砖块和混凝土碎片砸到他的头。
还有一个受伤的小女孩。
记者问她发生了什么。
她说：
“我开始哭。当时我正在吃冰淇淋，然后三颗炸弹就爆炸了。之后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个画面很难忘。
一个孩子参加婚礼，正在吃冰淇淋，然后后面的事情就全都断掉了。
新娘的父亲也接受了采访。他站在被炸坏的房子前，说这里就是普通居民区，是自己女儿结婚的地方，两架无人机袭击以后，他到现在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只说了一句，感谢真主，伤亡没有更多。
伊朗政府今天对此反应很强烈。
伊朗外交部指责美国造成平民伤亡，称美国正在增加针对伊朗普通人的军事行动。
红新月会说，他们正在收集平民伤亡证据，并且已经给国际刑事法院检察官写信，希望通过法律渠道追责。
议长卡利巴夫也发文，把这次婚礼现场遇袭，同此前学校和体育场遭袭放在一起，指责美国犯下战争罪。
美国中央司令部则说，这轮打击针对的是革命卫队的防空、雷达、海上力量、布雷能力和通信设施。
双方说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新闻做完，下午赶紧回去做饭。
孩子们放学回来要吃东西。
今天做了羊排白萝卜汤、肉饼，还有番茄牛肉堡。
最近很忙，前一分钟还在写导弹、无人机和霍尔木兹海峡，后一分钟就要赶着去做法、煎肉饼，看看孩子几点放学。
饭刚弄完，又继续忙连线，连着两场连线，到了晚上六点半，连线结束，我感觉眼皮都在打架，困得不得了。
伊朗人谈起中国
今天还有一件事情，在伊朗国内也引起很大关注。
不是美国，也不是霍尔木兹海峡，而是中国。
总统佩泽希齐扬这几天去参加上合组织峰会，同俄罗斯总统普京举行了会面。但伊朗国内有人注意到，他没有和中国国家主席举行正式会谈。
这种细节现在都会被拿出来讨论。
一方面，伊朗同俄罗斯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有越来越明显的抱团取暖意味；另一方面，中国对伊朗又太重要。
尤其是石油。
伊朗现在最大的石油买家就是中国，所以中国到底怎么想、会不会继续支持伊朗，在伊朗国内变得越来越敏感。
今天先是有媒体播出伊朗工党总书记侯赛因·莫尔谢接受采访时的视频，他说，中国把卡利巴夫访华以及中伊关系进一步发展，同四个条件挂钩：
开放霍尔木兹海峡。
不收取过路费。
结束同沙特的争端。
结束同美国的争端。
这个说法一出来，很快就引起讨论。
随后伊朗官方马上辟谣。
伊朗驻华特别代表办公室发表声明，说所谓“中国提出这些条件，并把两国访问以及中伊关系发展同这些条件挂钩”的说法不属实。
声明还特别强调，中国反对美国单边制裁，中伊关系建立在相互尊重、共同利益以及全面战略伙伴关系基础上。
官方甚至提醒媒体、政治人物和专家，不要传播未经证实的消息和猜测，以免损害伊朗国家利益和对外关系。
这个反应本身就很有意思。
说明中国这个话题现在非常敏感。
之后同胞报也发表了伊朗专家的采访，专家穆斯塔法·纳杰菲又出来作了另一种解释。
他说，莫尔谢所谓“中国提出四个条件”的说法不准确。
中国真正想要的，可能不是要求伊朗马上开放霍尔木兹海峡，也不是要求伊朗按照中国的意思改变政策。
中国真正关心的是：
伊朗到底准备怎么做？
霍尔木兹海峡为什么关？
准备关到什么时候？
什么条件下重新开放？
伊朗同周边国家到底准备合作，还是继续对抗？
核问题下一步准备走向哪里？
也就是说，中国真正想要的，是“可预测性”。
这个解释我觉得其实是有一定道理的。
站在中国角度，中国当然首先考虑自己的利益。
霍尔木兹海峡关系到能源安全，伊朗又是重要的石油供应国。如果伊朗今天说封海峡，明天又说开放一条航道，后天又布雷，中国当然希望知道伊朗到底准备怎么走。
但我跟先生聊的时候又觉得，这件事情没那么简单。
因为伊朗自己可能也不知道。
美国下一步怎么打，伊朗不知道。
美国到底想把这场战争打到什么程度，也未必有一个非常明确的战略。
那你怎么要求伊朗提前告诉中国：
我准备封三个月。
或者我准备在什么条件下一定开放。
战争不是提前写好剧本。
对手出什么牌，你总要跟着调整。
所以我现在的感觉反而是，美国和伊朗可能都没有一个非常清晰的终局战略。
就是熬着。
看谁先撑不住。
以前很多人一直说，美国中期选举之前不会再打，或者特朗普不会希望冲突升级。
现在看，也未必。
很多判断到了第二天就可能失效。
伊朗妈妈的电话
晚上，我给伊朗妈妈打电话。
我也正好想问她。
这几天美伊重新直接交火，普通伊朗人到底怎么看？
她一上来就说：
经济方面，美国现在基本上每天都在把绳子勒得更紧。
她觉得，美国这次重新打伊朗，本身就是对霍尔木兹海峡局势的回应。
她说，如果伊朗不在那里布雷，不去做那些事情，美国可能根本不会发动这一轮袭击。
“美国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们如果继续搞这些动作，我就会比上次打得更重。”
她现在看这场战争，有一个很明确的模式。
美国不断增加经济制裁和压力。
伊朗这边把前几轮轰炸中被摧毁的设施重新修起来。
等雷达、通信系统、军事设施恢复以后，美国再把它们炸掉。
她说，美国现在就是在把伊朗的“眼睛”打瞎。
让伊朗看不见周围发生什么。
她甚至认为，最近一些油轮可以从阿曼方向的新航道通过，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伊朗部分雷达系统被摧毁以后，对海峡的监控能力下降了。
她还跟我说了一件我没有看到的视频。
她说，Instagram上有人传，一些伊朗民众拍到导弹发射以后没有正常飞出去，后来又掉了回来。
所以她甚至怀疑，最近有些爆炸到底是不是美国炸的，还是伊朗自己的导弹或者防空系统出了问题。
她提到拉腊克岛附近，有人拍到导弹发射以后又掉回来的画面。
这个我没有看到，也没法确认。
但这件事情本身倒是很能说明现在伊朗社会里的状态。
官方说一套，社交媒体传另一套。
大家每天看各种视频、听各种消息，然后自己判断。
她现在的判断是，美国暂时占上风。
而且她觉得伊朗已经错过了一次很好的谈判机会。
她又提到之前阿曼那份谅解备忘录，说后来还有一部分在巴黎继续谈。
她认为，那可能已经是伊朗这些年能够拿到的非常有利的条件。
她说，从伊朗与沙俄签署的《土库曼恰伊条约》到后来巴林从伊朗分离，伊朗同曾经攻击自己的国家打交道，很少拿到过这么有利的协议。
“可惜官员们错过了时间，机会窗口已经关上了。”
她现在最希望的，就是伊朗政府理智一点，赶快坐下来谈。
聊到中国，她倒没有抱怨中国。
她说，中国当然有中国自己的利益。
伊朗是希望中国明确支持自己，但站在中国的位置上，未必会这么做。
如果伊朗自己坐在中国那个位置，可能也一样。
我其实也这么想。
国家之间最后还是利益。
伊朗不能一方面要求自己保留所有选择，一方面又要求中国在任何情况下都无条件站在伊朗这一边。
晚上我又看到一条消息。
伊朗里亚尔兑美元跌破220万。
又是历史新低。
伊朗妈妈还跟我讲，她在关注美国9月11日要公布的通胀数据。
她觉得，如果美国通胀继续上升，市场压力加大，美国可能会把更多压力转向伊朗。
这个判断未必一定会发生，但现在伊朗人就是会盯着这些东西。
美国通胀。
利率。
股市。
霍尔木兹海峡。
特朗普发了什么？
中国说了什么？
俄罗斯见了谁？
一个普通人的生活，好像也被这些很远的东西一点点牵着。
我最近其实特别困。
早上连线的时候，有两次说到一半，突然就忘了下一句要说什么。
平时有时候睡得比今天还晚，也没这样。
不知道是不是最近新闻太密了，脑子有点跟不上。
这几天每一天都觉得事情很多。
但真正回头看，又好像还是同一件事。
美国继续压。
伊朗继续还手。
海峡继续僵着。
大家继续猜下一步。
谁也不知道下一张牌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