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批眯眯眼｜碰瓷辱华，消费爱国
陈果George
企业知识开源计划创始人
“眯眯眼”作为一种针对东亚人的刻板印象符号，在西方社会确实有着漫长的历史。
从19世纪末到20世纪的大量西方漫画、宣传画和商业广告中，亚洲人常被描绘成细长眼睛、夸张上扬眼角的形象。这种视觉符号长期被用于区分和丑化亚洲族群，因此在今天的国际交流场合，如果有人故意做出拉眼角、比划眯眯眼的动作，会被视为带有种族歧视色彩的挑衅。
近年来，这类冲突在国际社交场合、体育赛事现场，当非亚裔人士故意用这种方式嘲弄亚洲人时，受到谴责完全可以理解。如果你在国外遇到别人这样挑衅，我完全支持你强烈反击。
今年世界杯足球赛期间，在看台上扮眯眯眼鬼脸的这个墨西哥男子被查出身份后，被取消了门票资格：
但是，在中国互联网经常出现了一种现象：有些疯批党在艺术表演或者媒体广告上，看到柳叶眉、细长眼、单眼皮、上扬眼角的女性形象，就立刻高喊“看，她们扮眯眯眼辱华啦！”。
2021年底清华美院服装系毕业时装秀、以及随后带出来的三只松鼠广告中的模特菜孃孃（实际上这个广告是2019年拍的），国际奢侈品品牌D&G、迪奥等平面广告，甚至更早时候的超模吕燕，都曾被卷入眯眯眼争议。
这些无厘头的网暴，稍微动下脑子，就会觉得不符合逻辑：
就算吕燕在法国是迎合西方人对中国人的刻板印象，那么一个中国模特在中国拍摄广告，一个中国服装设计师为中国观众设计表演，或者一个希望赚中国消费者钱的国外品牌在中国市场搞宣传，如果创作者的目标是获得中国人的认可，为什么要故意用羞辱中国人的方式来实现？
不是说创意作品不能被批评，问题在于，判断一件作品是否存在辱华倾向，需要分析创作者意图、作品语境、文字说明、符号指向以及是否存在明确的贬损对象，而不是简单地把某种长相、某种妆容、某种审美风格直接等同于“辱华”。
这几件事情的实质，都是网络流氓们借疯批眯眯眼，故意搞审美问题政治化，来碰瓷辱华，消费爱国；大量网民随之无脑跟风，这就是我在 Troll & Flame｜ 果总文章评论区为啥特别好看 文中说的“愤怒经济”。
清华大学美术学院2021年服装与服饰设计专业毕业设计作品发布会，这些设计感、艺术感和高级感十足的表演，被大量网民长期以来网暴为“眯眯眼”、“像僵尸”，实际上，这些模特造型与当代国际时尚界长期流行的审美体系高度一致。
这种眼部妆容是女性时尚非常常见的狐狸眼妆（Foxy Eyes），而runway造型则是冷感风格（Cool Girl Aesthetic）。
这个眼妆的特点并不是把眼睛画大，而恰恰相反：内眼角锐利，眼线水平向外延伸，眼尾微微上扬，通过拉长眼部横向线条来塑造冷峻感和距离感。
同时，整体造型往往强调苍白肤色、低饱和度色彩、锐利轮廓和克制表情。这种视觉语言在时尚中，算是Icy（冰冷感）或Editorial Look（杂志大片风格）。
这种look试图传递的并不是可爱、亲和，或者传统意义上的漂亮，而是一种疏离、冷静、未来感甚至来自另一个世界非人感的视觉人格。模特脸上的冷漠表情，本身就是设计的一部分。
从审美逻辑上看，它与大众熟悉的大眼睛、高饱和妆容、热情笑容，属于完全不同的表达体系。她不是在表达想讨好观众，而是在表达“我不需要讨好你”。
这种审美是否好看，当然见仁见智。你要是喜欢东北大花袄或者烈焰红唇、丰乳肥臀，看不懂这套风格、不喜欢，这也很正常——但这跟眯眯眼和辱华没有一毛钱关系。
事实上，他们把不符合自己审美的形象解释为“自我丑化”、“迎合西方”、“帮助外国人羞辱中国人”，是在构建受害者叙事，构陷艺术家和表演者。
清华时装表演被网暴后，疯批党为此莫名其妙地把零食品牌三只松鼠两年前一个几乎没有传播的平面广告牵扯出来，指称其辱华，模特儿本人回应后：
疯批党们又造谣模特儿过去主动做过扒拉眼角的动作，模特儿再次辟谣：
这纯粹是疯批党们在无事生非、故意找茬、蓄意造谣了。这事儿引来了国外主流媒体的报道，更是让疯批党们坐实了辱华证据：
一帮神经病！
这种现象并非中国独有，在欧美近年来盛行的身份政治和取消文化（Cancel Culture）中，也经常出现类似逻辑：把原本模糊、中性甚至根本无恶意的行为，强行解读为对某个群体的冒犯，从而形成受害者身份认同，争夺道德高地，并获得舆论关注。
最近这些年，美国社会曾经围绕西瓜、玉米卷、黑人脏辫、墨西哥帽等文化符号产生争议，不少案例都存在过度解读的问题，造成大量的社会混乱。
我们说下荒唐的西瓜事件。
南北战争结束后，许多获得自由的黑人农民种植和出售西瓜获得收入，这反而引发了南方白人的敌意。于是大量漫画、广告和宣传画开始把黑人描绘成只会吃西瓜、懒惰、滑稽、缺乏文明的人。久而久之，黑人加西瓜的形象，变成了美国最经典的种族主义符号之一。
在最近几十年，如果媒体的图片上，一个黑人政治人物旁边放着几只西瓜，确实会被认为是一种种族主义的表达，不过最近这些年，关于西瓜的社会事件越来越离谱：
2016年 ,一位澳大利亚漫画家画牙买加黑人板球明星嘴里含着一只西瓜，引发了网络愤怒，作者解释自己根本不知道这个历史符号；
2017年，福克斯电视台让一个黑人小男孩穿万圣节西瓜服装参加节目，也被网民指控种族主义；
2017年9 月30 日，一位41 岁的白人消防员到美国底特律消防队报到，按照消防队传统，新队员入职通常会给同事带甜甜圈等小礼物，这哥们觉得甜甜圈不健康，带了一个系着粉红色蝴蝶结的大西瓜，而消防队大多数同事都是黑人，于是，他被投诉种族歧视，随后被开除：
眯眯眼就是中国版的黑人西瓜，然而黑人西瓜还植根于真实的种族歧视历史中，绝大多数闹着被外国人比眯眯眼歧视的网民，这辈子都没跟真实的外国人打过交道。眯眯眼事件之所以频繁出现，原因是它们天然符合社交媒体的流量机制——辱华是一种极具传播力的话题，它同时满足愤怒、正义感、群体认同和道德优越感等多种情绪需求。
对于普通用户而言，转发和跟风这类话题几乎没有成本；对于“发现辱华”、“谴责辱华”的内容创作者而言，则可能带来大量关注和流量。更重要的是，这类叙事往往披着维护民族尊严、反对种族歧视的外衣，因此天然具有道德上的正当性。
在中国的网络环境里，发起指控的人很少承担代价，而试图讨论事实、分析语境、呼吁理性的人，反而更容易成为被攻击的对象——大家可以看下本文的评论区。
跟国外取消文化传播有显著不同的是，中国的微博、抖音、视频号等平台对敏感内容管控很严，但对“反辱华”这类题材的情绪宣泄，往往相对宽松。只要不是直接煽动现实暴力、严重扰乱秩序，一般会放任甚至被算法助推。
疯批眯眯眼这事儿，就踩在了当前最安全、最政治正确的流量赛道上，所以即使明显过度、伤害无辜，也很少被系统性地制止。
越来越多并不存在歧视意图的作品和个人，被卷入“辱华”的指控之中。长此以往，模糊了真正歧视与普通审美表达之间的界限。当所有捕风捉影都被称为辱华的时候，人们最终可能失去识别真正辱华行为的能力。
我们面对外国人，当然应该反对针对自身的歧视恶意，而真正的民族自信，不是不断寻找被冒犯的证据，而是能够准确地区分什么是真正的敌意，什么只是不同的审美。
当然，还有能辨别出来那些为了流量、为了愤怒经济利益的疯批党——他们是我们这个社会真正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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