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在白宫椭圆形办公室回答记者提问时，突然把一件通常不会由总统公开承认的事说了出来：谈到中国的间谍活动，他说，“我们也在对他们进行间谍活动”。特朗普在媒体面前说出的这句话，把美国近年来对华情报竞争中越来越公开的一面摆到了台前。

现在美国把对华情报活动说得越来越公开，主要原因在于华盛顿在中国这个“硬目标”上长期缺少稳定的人力情报来源，保密原则本身没有消失。传统的秘密接触速度太慢、风险太高，于是CIA把“寻找线人”的入口公开化，用社交媒体和匿名通信工具扩大接触面，再把筛选、验证和任务交付留在秘密体系内部。特朗普公开承认间谍活动，则是在政治层面给这种做法降低成本。

美国法律要求情报系统保护“情报来源和方法”，CIA自己的公开文件也一直强调秘密活动的价值。对任何情报机构来说，线人的身份、接头方式、通信链路都属于必须保护的部分。总统亲口说“我们也在监视他们”，乍看很不专业。可从最近几年的操作方式看，美方公开的只是“存在这种活动”，具体人员和行动细节依旧被遮住。

这一区分很重要。秘密情报活动能不能运转，取决于对方是否知道谁在做、怎么做、从哪里进入。全世界是否知道美国想获取中国情报，反倒没有那么重要。后者早已没有秘密可言。美国情报系统把中国列为长期重点，CIA局长拉特克利夫在提名听证材料中也把中国称为美国面临的首要国家安全挑战，并主张继续把更多资源投向中国。

特朗普这次公开承认一直在监视中国，反映出美国已经不太在意把这种意图藏起来。需要藏住的是资产和技术细节，至于“美国正在找中国内部消息源”这件事，华盛顿甚至主动拿出来做宣传。

这种变化和美国在华人力情报体系遭遇过的重创有关。美国媒体早年披露，2010年至2012年间，中国方面破获了一个CIA在华情报网，18至20名消息员被处置或监禁，网络建设遭到严重破坏。外界一直无法确认泄密源头究竟来自内部人员，还是秘密通信系统被攻破，但后果没有多少争议：CIA多年积累的在华人力来源被大幅削弱。

人力情报和卫星、电子侦察不一样。卫星可以看到机场扩建、舰船调动和导弹阵地变化，网络侦察能够搜集大量数据，可一项政策为什么推迟，一次军队调整谁支持谁反对，一项谈判条件到底有多少回旋空间，往往需要进入组织内部的人才能补上。中国的决策体系又属于美国情报界长期认定的高难度目标，少一个处在关键位置的消息源，判断质量可能差一大截。

这就形成了美国今天很突出的能力缺口，它拥有极强的技术侦察能力，却仍然需要能够解释“决策意图”的人。中国内部反间谍和数字监控能力不断加强以后，传统的驻外人员接触、长期培养、线下策反，暴露概率上升，CIA只能尝试扩大入口。

2024年，CIA公开发布中文说明，教潜在线人使用加密VPN、Tor和暗网渠道与其联系。2025年，它又制作中文剧情短片，把目标直接对准中国政府内部人员。CIA官员向路透社说，中国处在该机构情报工作的首要位置，还表示若这种办法没有效果，就不会继续制作更多视频。到了2026年，招募对象进一步指向中国军队人员。公开招募已经从一次传播尝试变成连续动作。

为什么情报机构会像投广告一样找线人？因为它改变了招募成本。传统模式里，情报人员得先找到可能接触机密的人，再判断他的动机、弱点和可信度，最后设计安全接触。公开招募把第一步倒过来了：让有意愿的人先出现。

对CIA来说，制作几段视频的费用很低，只要最终碰到少数位置足够重要的人，这种投入就可能被认为划算。前CIA官员也曾指出，只要这类传播最终吸引到一名位置足够重要的人，其成本就可能远低于传统发现和招募资产的方式。

公开招募主要解决“怎样把潜在人选送到门口”。至于怎样审查、验证、付款、通信和安排任务，这些敏感环节仍会转入秘密渠道。于是，看起来很张扬的宣传，实际承担的是低成本的线索筛选功能。

这套办法还有第二种效果。公开说“我们正在招募你们内部的人”，会迫使对手投入更多精力做背景审查、终端排查和内部保密。CIA不需要让每段视频都招到人，只要对方无法确定有没有人已经联系美国，组织内部的互信成本就会上升。情报战里，制造这种不确定性本身就有价值。

现在特朗普的说法正好把这种不确定性推到政治层面。5月访问中国后，他在空军一号上已经说过类似的话，称美国“也在拼命监视他们”。8月底又在白宫重复我们也监视他们。连续两次表态后，很难再把这种行为解释成一次随口失言，特朗普现在实际上是在把间谍活动描述成大国竞争的常态。

同一次椭圆形办公室答问里还有一个细节。记者问他会不会制裁与伊朗做生意的中国银行，特朗普回答“谁说我没在做”，又补了一句“我没必要把一切都宣布出来”。这两句话连在同一场答问里很能说明他的处理方式：可以公开承认美国会做什么，却继续隐去美国究竟做到哪一步。

公开的是威胁的存在，保留的是行动尺度。情报活动由此获得一种很适合施压的模糊空间，对手知道风险存在，却很难从总统表态判断具体对象和行动进度。这种公开化给美国带来的便利，是把过去容易引发外交尴尬的行为处理成“彼此都在做”的对等行为。只要社会舆论接受这种叙述，美国政府承认对华情报活动所付出的政治代价就会下降，CIA也获得更大的公开操作空间。

当然，公开不等于有效。中国的网络审查、反间谍制度和安全排查会提高潜在线人与CIA接触的风险。公开招募越高调，对方越容易研究传播渠道、识别接触特征，并针对重点岗位加固防范。它可以扩大候选池，却无法替代长期经营形成的信任，更无法证明CIA已经重建了当年那种深入内部的情报网。中方此前也已公开表示将加强对相关“渗透破坏”活动的防范。

现在美国对华情报的竞争正在出现一种新的分工：行动的入口越来越公开，行动的核心仍然秘密。公开部分负责扩大接触、施加心理压力和塑造政治正当性，秘密部分负责把少数有效线索变成可用情报。特朗普在白宫的那句话，只是把这套分工说穿了。

这也说明，美方为什么会采用看起来粗糙、甚至招人嘲笑的公开策反方式。它面对的难点是难以稳定获得高价值内部人力来源，技术侦察能力再强也补不全这一块。技术手段越强，华盛顿越能看见中国“做了什么”。可要判断中国“为什么这么做”“下一步准备做到什么程度”，人力来源仍然有不可替代的用途。只要这个缺口还在，CIA就会继续寻找新的接触办法。

后续变化要看两项条件。第一，美国能不能通过公开入口持续获得高质量线索。第二，中国的反情报体系能不能把这些入口变成高风险通道。前一项若长期没有成果，CIA会重新提高隐蔽性。后一项若出现漏洞，美国会把类似招募做得更细、更针对具体部门。

因此，特朗普这次“我们也在监视他们”的表态不该被理解成一句单纯的口头炫耀。它对应的是美国对华情报工作方法的一次长期调整：在一个传统人力渗透成本很高的目标上，华盛顿愿意牺牲一部分体面和隐蔽外观，换取更大的接触范围、更低的招募成本和更强的不确定性压力。

美国不会因为公开承认就放弃秘密情报战，反而可能把公开招募当成秘密行动的前端。特朗普把话说到白宫台面上，只说明华盛顿对这类手段的政治顾忌正在减少。最后决定这轮较量结果的，仍是双方谁能更有效地保护内部信息，谁能在对方严密防范下获得少数高价值的人。

文 | 杨谦宇 高校区域国别学专业硕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