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黄教授

这两天有条新闻，看着让人心里很不舒服。8月25日，俄罗斯远东阿穆尔州，阿穆尔天然气化工综合体工地突发火灾爆炸，死亡人数一天之内从1人跳到3人再跳到7人。到26日项目方确认，7名遇难者里，6名是中国公民，还有1名俄罗斯公民，另有9名中国同胞下落不明，152人受伤，36人躺进了医院，其中还有人伤势危重，死亡人数会不会再往上走，谁也不敢打包票。

俄阿穆尔天然气化工厂突发不明大火，149人伤亡两名中国人遇难

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火灾刚发生时，驻哈巴罗夫斯克总领馆的口径是暂时无法确认中国公民伤亡情况，不是不管，是现场情况复杂，必须一个一个核实，这既是对家属负责，也是对事实负责。到26日下午，项目方才确认遇难者中6名是中国公民。

6死9失联，这六个字背后，是十几个中国家庭在等消息。说实话，我研究国际问题这么多年，最怕看到的就是这种数字，每一个数字都是一条人命，都是一大家子人。昨晚到今天，多少人在反复刷新页面，就盼着失联名单里别再添坏消息。这把火到底是怎么烧起来的？咱们的同胞在异国他乡的工地上，安全谁来管？

第一层，这把火，烧在中俄最大的化工合作项目上

先说出事的这个地方。阿穆尔天然气化工综合体，名字拗口，来头不小。它是俄罗斯西布尔公司和中国石化的合资项目，俄方占60%，中方占40%，总投资100亿美元，是全球在建最大的聚乙烯和聚丙烯生产厂之一，设计年产能270万吨，2020年9月开工，原本计划今年三季度就出首批产品，明年正式投产。聚乙烯、聚丙烯听着陌生，其实你天天在用，快递包装、家电外壳、汽车零件、医用材料，全是它们做的。这个厂建成后，俄罗斯远东的天然气就不再只是烧掉或者出口原料，而是就地深加工成化工品，跟中国庞大的制造业正好咬合。中俄能源合作的标志性工程，就建在阿穆尔州的斯沃博德内市郊外。

俄罗斯总统普京

再看火是怎么烧的。项目方通报，起火点在裂解装置的辅助工艺区，主设备没有受损，火烧了将近一天才被控制住，应急部门还对残留工艺气体做控制性燃烧。俄方消费者权益监督部门在当地监测大气，说暂时没有检出有害物质超标，附近居民没有危险。当地媒体援引初步调查说，可能是一桶甲醇发生爆炸引发的。俄罗斯侦查委员会已经按违反工业安全规则的方向立案调查。注意，这些都是初步信息，最终结论要等正式调查，眼下任何把事故往政治上引的解读，都为时过早。

新华社消息

最让人揪心的是伤亡结构。遇难和失联的中国公民，都是项目承包商的员工，也就是咱们常说的劳务工人。为什么工地上一出事，倒下的多是中国面孔？道理很现实，俄罗斯建这种大型工业项目，向来大量依靠外国劳工，中国工人能吃苦、技术熟、组织性好，是远东工地上绝对的建设主力。荣光背后是风险，项目越是赶工期，一线工人的安全系数就越打折扣。项目总经理5月份还对外放话，原料已经进场，今年夏天就出首批成品。工期卡得死，验收催得紧，这个厂原定今年三季度就要出产品，出事的节骨眼，恰恰在投产冲刺期。赶工期的工地出事故，古今中外，这个规律就没变过，这是这起事故最值得警惕的第一个问号。

第二层，失联的9个人，每分每秒都是煎熬

咱们把镜头拉近一点。6个遇难的同胞，9个失联的同胞，他们不是新闻里的数字，是谁家的儿子、丈夫、父亲。跑到几千公里外的远东工地上干活，图什么？图的就是多挣一份辛苦钱，让家里的房贷还得上，让孩子的学费有着落。这种心态，咱们太熟悉了。中国在外劳务人员常年有几十万上百万，分布在全世界的工地、矿山、工厂、渔船上，远东的冬天零下三四十度，西伯利亚的夏天蚊虫成团，他们就在这样的环境里倒班。国内多少家庭的顶梁柱，就是这么一砖一瓦在国外的工地上拼出来的。平时没人看见他们，一出事，倒下最多的就是他们。

火灾现场

最煎熬的是失联这两个字。遇难的，家属痛归痛，好歹有个结果。失联呢？电话打不通，微信没回音，人就在那片烧焦的工地上，是生是死不知道。从25日事发到现在，几十个小时过去了，搜救还在继续。你想想国内那些村子里的场景，老人攥着手机不敢合眼，媳妇一遍遍刷新闻，孩子问爸爸去哪儿了，没人敢接话。这种等待，没经历过的人不懂，那是把心放在火上烤。

关键时刻，国家的动作还算快。中国驻哈巴罗夫斯克总领馆26日回应，已经派工作组赶赴前方现场，持续跟进，同步对接相关事宜，会尽全力为罹难同胞和家属提供最大可能的协助和善后。俄罗斯那边，紧急情况部派了载有医疗专家的专机飞往阿穆尔州，州里组织了伤员救治，项目方承诺遇难者家属会获得包括经济赔偿在内的各项支持。客观讲，事故发生后俄方的救援响应是迅速的，医疗专机、立案调查、赔偿承诺，该做的动作都在做。这些表态和动作是必需的，但承诺能不能兑现、兑现到什么程度，还得盯着看，后面还有三本账要算。

顺便说一句，这不是在俄中国同胞第一次遭遇火灾。2018年1月，新西伯利亚一家鞋厂仓库大火，7名中国公民遇难，当时也是总领馆连夜派工作组。八年过去，同样的痛又来了一遍，这本身就该敲响警钟。远东的木材厂、鞋厂、大棚农场，到处是中国务工者的身影，他们的劳动条件和安全保障，一直是个薄弱环节。

2018年新西伯利亚一家鞋厂仓库大火

第三层，三本账不算清，这事不能翻篇

不过有几句实在话得说，现在不是煽情的时候，是追责和补课的时候。

第一本账，事故原因必须查个水落石出。一桶甲醇就能把火炸成这样？起火点为什么在辅助工艺区，甲醇桶怎么会出现在那儿，消防隔离做没做，动火审批走没走？开工前的安全验收怎么做的？投产冲刺期有没有为了赶进度压缩安全流程？承包商的安全培训、现场管理到没到位？俄侦查委员会立了案，中方工作组到了现场，两边的调查结果要对得上、晒得出，给遇难者家属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这是底线。

甲醇桶

第二本账，善后和赔偿不能打折扣。这是中俄合资项目，中方还占着40%的股份，于情于理于法，中方股东都有责任盯着善后这条线。赔偿标准、遗体转运、家属赴俄、心理疏导，一环都不能掉链子。尤其要盯紧承包商这个环节，劳务链条层层叠叠，最怕的就是出了事互相推诿，大公司说找承包商，承包商说找包工头，最后苦的是家属。赔偿不光是一笔钱了事，还包括身份认定、工伤认定、跨国法律援助，这些专业的事，企业和使领馆得帮家属扛起来。这次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第三本账，是更大的那本。有人可能会说，中俄合作是不是太冒进了？这话得掰开说，一场生产事故否定不了一个战略项目，这个厂一年270万吨的产能，对两国产业链都是实打实的支撑，合作的大方向没有因为一把火改变的道理。客观公正地看，把工业事故政治化，借机唱衰中俄合作，那是另一套逻辑，咱们不跟。但反过来，合作的规模有多大，安全管理的课就得补得多深。中国工人成建制地走进海外工地，工程可以外包，安全责任不能外包。出海的企业赚的是世界的钱，就得按世界级的安全标准来要求自己和分包商，不能把国内某些赶工的毛病带出去。

这条规矩，从企业到项目到承包商，得一级一级砸实了。咱们的外交领保体系这些年接同胞回家的事办了不少，战乱撤侨，地震救援，效率有目共睹。这一次，考验的同样是这套体系的成色，24小时值守的领保电话，连夜出发的工作组，都是家属此刻唯一的依靠。全国人都盯着，9个失联的同胞，生要见人。

火灭了，烟散了，事情远没有完。这场火也提醒所有在外打拼的中国人，出门在外，安全意识得自己先立起来，了解工地的应急预案，记住使领馆的电话，关键时刻能救命。6个回不了家的同胞，9个还在等待消息的同胞，152个受伤的工人，这本账一页都不能翻过去。愿失联者平安，愿逝者安息，愿伤者早日康复回家。更愿这样的警钟，响一次就能真正管用一次，别再用中国工人的命去换教训。这话说了很多年，每一起事故之后都说，希望这一次，是真的最后一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