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去翻看欧洲统一专利法院和美国地方法院的案卷，会发现在过去两年里，有一场极其惨烈的跨国商战。一家法国老牌巨头动用了临时禁令、永久禁令等所有能用的法律武器，甚至逼得中国企业交了巨额的保证金，就为了把这家中国企业彻底赶出欧美大市场。

这场打得昏天黑地的全球反击战，中国企业光是掏出的法律成本就高达两千多万。而他们争夺的焦点，并不是什么高端芯片或者造车技术，而是咱们普通人每天都能碰到的一个小物件。你在超市里拿起一盒牛奶，货架边那块小小的价签，可能刚在几秒钟前被后台改过价格。

多数人不会多看它一眼。它没有手机那么复杂，也不像机器人那样会动，最直观的功能无非是显示几个数字。可从2023年开始，就是这样一块小牌子，让一家法国企业和一家中国企业在美国、法国以及欧洲统一专利法院的多条战线上打了两年多。

法国 VusionGroup 旗下企业在纽约起诉中国的汉朔科技时，要求的不只是赔钱。起诉状还把永久禁令列入请求；如果法院认定故意侵权，原告又请求适用三倍赔偿。半年后，它又到欧洲统一专利法院申请临时禁令，希望在17个成员国限制汉朔部分产品。

官司后来陆续结束，究竟是谁赢了？

如果只看企业新闻稿或者市场情绪，这道题很容易得到一个痛快答案。汉朔没有被挡在欧洲门外，后来还上市了，那当然是中国企业赢了。可把法院和专利审查机构的文件一份份摊开，答案没有这么整齐。

先得说清楚，两家公司争的并不只是一块显示屏。

电子价签的前面是屏幕，后面连着接入点、无线通信协议、后台软件和门店系统。零售商可以从后台批量调整货架上的价格、促销和商品信息，少让员工拿着纸签一张张替换，也能降低货架价和收银价不同步的概率。门店越多、商品越多，更新速度、功耗、并发量和系统稳定性就越重要。

一旦大型零售商把这套系统铺进成百上千家门店，更换供应商也不会像换一卷打印纸那么简单。硬件、协议、软件、运维和客户验证连在一起，电子价签就成了零售数字化的一道入口。

官司发生时，两家也不是一个巨人追打一间不起眼的小厂。汉朔招股书引用的 CINNO 数据显示，按2023年全球电子价签出货量计算，Vusion约占31%，汉朔约占28%，两者只差三个百分点。这个数据只能说明诉讼发生时双方已经贴得很近，不能反过来证明对方就是因为这三个百分点起诉。

这份接近已经落到真实出货上。2021年至2023年，汉朔电子价签销量从3602.33万片增加到8345.33万片；2023年终端收入达到35.18亿元。公司披露，它已经服务5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400多家客户。诉讼面对的，是一套已经大规模进入海外门店的生意。

对汉朔来说，美欧也不是可有可无的边角市场。招股书披露，它的境外收入占比持续超过75%。如果永久禁令或者覆盖多国的临时禁令落下来，影响的可能不只是某一笔赔偿，而是产品还能不能继续进入主要市场。

这就是第一层赌注：专利战最有力量的地方，有时不是几年后判多少钱，而是在案件刚开始时，能不能先把对手堵在门外。

Vusion在欧洲申请的正是这种工具。它要求针对一项欧洲专利采取临时措施，还为不执行禁令提出最高25万欧元罚款。2023年12月，欧洲统一专利法院慕尼黑分院没有支持这项请求。Vusion继续上诉，2024年5月，上诉法院仍然驳回。

法院在这项临时程序中认为，现有证据不足以让它有足够确定性认定相关产品侵权，并认为争议产品没有落入相关权利要求的保护范围。申请方后来还承担了相应费用，汉朔披露收到20万欧元。

这一回合的结果很清楚：Vusion想要的即时封门没有实现，汉朔的相关产品没有被这项临时禁令挡在17国市场之外。

但它只回答了一个很窄的问题。

临时禁令程序处理的是案件早期要不要先采取措施，涉及的是特定专利、特定产品和当时提交的证据。它没有宣布Vusion手里的全部专利无效，也没有给汉朔发一张「全球不侵权证书」。汉朔自己后来还撤回了针对这项欧洲专利提起的撤销之诉。

如果在这里就写「汉朔全面胜诉」，后面的事实会立刻出来打脸。

美国专利商标局的专利审判和上诉委员会（PTAB），后来对三项无效挑战作出了最终书面决定。其中一项，汉朔挑战的15项权利要求里，有14项被认定不可专利，只有1项没有被证明不可专利。这是汉朔拿到的实质成果。

可另外两项的方向正好相反。一项涉及的9项权利要求，汉朔没有证明其中任何一项不可专利；另一项涉及的20项权利要求，挑战也全部没有成立。相关上诉后来由双方共同撤回，各自承担费用，但撤回上诉不会把已经作出的 PTAB 实体决定擦掉。

这三份决定不能像球赛积分一样简单相加。一项专利的部分权利要求被打掉，不会自动拖倒另外两项专利；一次挑战失败，也不等于涉案产品已经被法院判定侵权。专利审查机构回答权利要求能不能保住，侵权法院回答产品有没有落入保护范围，两类问题彼此有关，却不是同一道题。

再看汉朔自己的专利，结果同样不是一路向好。

Vusion曾对汉朔专利提出几项 IPR 挑战。其中两项已经获准立案，后来因为双方达成和解而终止。公开命令只能证明和解存在，具体有没有许可、谁付了多少钱、交换了什么条件，都被作为商业机密封存，外界不能替双方补剧情。另有一项申请没有达到立案门槛，被 PTAB 拒绝启动，但这也不等于专利有效性经过完整实体审理并得到终局确认。

欧洲还有一条对汉朔不利的实体结果。2025年3月，欧洲专利局异议部撤销了汉朔一项欧洲专利。汉朔提起上诉后又撤回，上诉程序停止，撤销结果保留。

这件事还特别容易被写串。法国巴黎司法法院里确实另有一宗围绕同一专利法国部分的无效诉讼，但那宗案子是Vusion旗下的 SES 后来撤诉，法院没有作出专利效力的实体判决。实体撤销来自欧洲专利局，不是巴黎法院。

美国的几组诉讼也出现了联合申请撤销、自愿撤诉和共同撤回上诉。双方都做过原告，也都撤回过主张。2023年3月纽约案开始，到2025年中多项程序收口，走了两年多。汉朔半年报列示的美国诉讼和上诉、法国及欧洲统一专利法院程序已经结束，但这句话不能扩大成「全球所有相关程序都已终结」，公开材料也没有替其余每一项程序下过这样的结论。

中间还有一段很能说明专利战如何占用企业资源。纽约法院一度同意中止案件，同时要求汉朔提供100万美元保证金；汉朔随后支付，几个月后法院又准许解除。保证金后来能拿回来，律师、专利分析和多地程序投入的时间却不会自动退还。

所以，这场仗的真实成绩单应该分栏看。

在欧洲临时禁令这一栏，汉朔守住了相关市场入口；在美国三项 PTAB 实体决定里，它一项大部挑战成功，两项挑战失败；在欧洲专利局这一栏，汉朔自己的一项专利被撤销；另外一些案件没有打到实体终点，而是以撤诉、撤回上诉或者和解终止。

它没有一张可以盖住所有法域、所有专利和所有程序的总判决。Vusion没能用一纸临时禁令立即把汉朔清出相关市场，汉朔也没有把对方专利全部打掉。

这并不意味着官司没有产生结果。最容易量出来的，是成本。

截至2024年6月30日，汉朔披露，与 SES 诉讼及其他法律措施相关的主要费用已经支付2715.94万元。这不是公司历年全部法律成本，也不能平均分摊给每一宗案件，却足以让人看见一块电子价签背后的隐形门票。

一家企业做到全球头部，过去要准备研发预算、产线、交付和客户服务。到了这张牌桌上，它还得准备专利检索、无效申请、跨国律师、保证金和几年时间。专利早已进入产品能力本身，企业走进不同市场时，必须随身带着一套攻防能力。

市场也没有因为官司收口，就自动宣布新冠军。

汉朔继续经营，并在2025年3月登陆创业板。这个事实能说明公司没有被诉讼赶出牌桌，却不能拿上市首日涨幅替法院判案。另一边，Vusion披露的2024年调整后收入达到10.105亿欧元，同比增长25%；订单流入16.28亿欧元，同比增长71%。法国龙头同样没有被打垮。

这组结果反而把产业竞争讲得更真实。2023年的31%和28%是一张出货量快照，不是永久座次。专利诉讼可能争取时间、抬高成本、影响客户判断，却不是决定份额的唯一按钮。产品能不能稳定更新，客户敢不敢长期部署，供应链能不能交货，法律队伍能不能守住市场入口，都在同时计分。

回到超市货架，那块价签依旧安静。消费者看到的是一个价格，零售商用的是一整套系统，两家公司面对的则是一张跨过技术、客户和法律的全球网络。

中国企业真正值得高兴的，不是「横扫欧洲巨头」，而是当对手把永久禁令、临时禁令和专利审查一起摆上桌时，它已经有能力应诉、反制、承担成本，并继续做生意。以后未必不会再遇到新的专利争议，但汉朔已经从卖一块小屏的人，走到了按全球头部规则打比赛的位置。这张牌桌的门票不便宜，能走进去，能在没有童话式全胜的现实里留在场上，都是真本事。

加油！

我是马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