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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中国不再被卡脖子,美国霸权就岌岌可危了”
送交者: 员外 2026-07-04 08:06:41 于 [世界军事论坛]

7月4日,美国人迎来独立250周年。

当被问及美国社会撕裂话题时,中国人民大学国发院研究员、国际关系学院教授宋伟向观察者网表示:“有学者预测,美国陷入内战的可能性达30%。我完全相信这个判断。”

在宋伟看来,美国250年独立史中,近200年笼罩在制度化种族压迫之下,“原罪”从未真正清偿,如今不过是从法律显性歧视演变为文化撕裂与身份政治的对立。

系统性种族压迫延续至今、白人至上主义的焦虑反弹、特朗普两度上台的必然性、两党在族群对抗中陷入民主瘫痪……在对话中,宋伟逐一剖析了美国何以在250周年节点上,面对的不是庆典,而是“五分之二民众认为美国不再能延续250年”的悲观。

他强调,经济全球化与文化冲突双重夹击下,美国白人群体感受到的“被取代”危机正重塑内外政策,而特朗普第二任期的“锱铢必较”更让盟友离心、霸权动摇。

谈及中美关系时,宋伟首先否认双方大规模军事冲突的可能,同时也点明两国在实力位置、国际地位两方面进行战略竞争的不可避免。他提到,高科技与台海、南海是最危险的“摩擦引信”,双方需建立危机管控和“护栏”,防止冲突扩大化。

“美国最担心的,是中国在高科技方面实现全面突破,”宋伟特别提到,“一旦中国不再被美国卡脖子,那美国霸权实力的根基——技术霸权就没了。”

以下为对话实录:

观察者网:美国学者有一个观点,奴隶制和种族压迫伴随美国建国而生,过去250年来始终没有消除“原罪”,特朗普上台之后把遮羞布揭开了。您认为,这些“原罪”在如今的美国社会,是正在被清算,还是以新形式延续?

宋伟:美国历史不长,250年,但奴隶制持续时间将近100年。1776年,美国宣布独立,颁布《独立宣言》但一直到南北战争结束(1865年)后,法律意义上的奴隶制才被正式废除。在此期间,即便工业资本主义发达的北方,也普遍存在非正式的、隐形的蓄养奴隶、种族隔离和种族压迫。

正式奴隶制度在内战后废除,但种族压迫并未消失。长期表现为在公共设施的种族隔离,以及非裔没有投票权。直至20世纪60年代民权运动后,美国法律意义上的种族不平等才消失。

但是我们想一想,从1783年美国独立,到20世纪60年代末民权运动,这是将近200 年的时间。所以,在美国250年的历史中,近200年存在制度化的种族压迫。

这种长时间的种族压迫,给美国带来了深刻的族群和经济社会问题。

一方面,少数族裔一直处于相对弱势的低位。例如,非裔受教育程度和经济状况远不如白人,犯罪率和警察致命执法事故频率较高,如弗洛伊德案。

另一方面,美国政府为保障少数族裔权利,在高校入学、就业等方面向少数族群倾斜。这就导致部分白人认为自己受到“逆向种族压迫”,平权运动成为他们深恶痛绝的“政治正确”。

总结来看,当前美国的种族问题存在两个特点:其一,种族压迫并没有消除,还在以各种形式延续下去;其二,美国社会、政治出现族群、文化上的撕裂和对立,基于民权运动和自由主义意识形态的许多共识消失了。

观察者网:过去250年,美国在种族平等领域取得了哪些进步?或者您认为,当前美国是否比独立时更“分裂”?

宋伟:这个要看怎么去理解。确实,美国在种族平等方面取得了很大的进步,法律意义上的种族不平等已经被禁止,不再存在明显的种族隔离现象,少数族裔也在“平等”参与公共事务。

但现在的问题是,美国社会对立正不断加剧,并渗入政党政治之中,导致民主政治的运作陷入瘫痪。

美国民众纪念弗洛伊德 东方IC

美国政治正越来越呈现族群化对抗,这种对抗又与更加广泛意义上的“身份政治”牵连在一起,导致族群身份、性别政治、LGBT等形成一股极为强大的可以威胁到传统美国基督教文化和价值观的社会思潮。。

最终表现为,民主党支持少数族裔、多元文化主义和平权;共和党则要求白人夺回权利,坚持少数族裔不能取代他们,“美国还是他们的”。为了清算“政治正确”,共和党还提出论据,称在当前大国竞争的战略背景下,平权带来的“结果公平”并没有将优秀的人放到合适的岗位上。

有一些政治学者预测,美国有30%的可能性陷入内战。我完全相信这个可能性。目前虽未发生,但内斗已非常严重。

观察者网:美国政治极化日益严重,您认为造成当前严重分裂的主要原因是什么?这种分裂如何影响美国民主制度的运行和公众信任?

宋伟:对美国来说,民主政治的基础是所谓普世价值,核心是妥协。但现在,美国政党在讨论的时候,在投票的时候,不再从国家利益、政策合理性的角度,更多基于自己的身份去进行辩论。

美国的投票和政治讨论变得越来越极化,基于族群和文化的价值观对立消解了原有的普世价值观,许多问题难以达成共识,损害了民主制度正常运行的根基。

除美国历史原因外,还有两个因素加剧美国社会矛盾。

首先是经济全球化,美国经济和制造业受到冲击,导致部分白人失业、生活困难。这些白人认为自己遭受不公平待遇,开始把怨气撒向其他国家以及国内的少数族群,因为他们认为平权运动损害了他们的权利和处境。

另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文化冲突。很多少数族裔移民到美国后,没有改变语言和文化,与当地白人产生文化上的摩擦。随着移民数量增加、美国人口结构出现变化,美国白人至上主义群体焦虑感不断加剧,还打出了“你们不能取代我们”的口号。

传统意义上,我们认为美国是一个“大熔炉”。但是,这个大熔炉有一个前提——白人占主体,如果白人数量持续下降,白人和基督教文化最后将被同化。因此,美国白人觉得形势非常紧迫,这也是特朗普政府现在采取一些极端移民管控措施的背景所在。

观察者网:特朗普的两次上台,是偶然还是必然?作为美国总统和当前政治关键人物,特朗普对美国政治格局产生了哪些深远影响?您如何评价他在美国250周年历史节点上的角色与遗产?

宋伟:特朗普上台不是偶然的,是美国国内政治矛盾激化的结果。

美国白人至上主义群体、保守主义群体与一些少数族裔、全球化精英之间矛盾激烈,经济全球化带来的贫富分化和移民带来的文化冲击使部分白人希望转向民族主义、民粹主义。美国选举人团制度和“赢者通吃”规则,导致大多数州是白人蓝领和保守派占多数,从而使特朗普得以当选。尽管民主党候选人获得的选民个人选票可能更多,但多数州白人仍然占多数,支持特朗普的政策主张。

至于特朗普对美国政治格局的影响,要把第一任期和第二任期分开来看。

在第一任期,特朗普在国内的评价可以说是毁誉参半,同时他受党内建制派制约较大,政策没有对共和党造成很大伤害。他在国内推进民粹主义、保守主义议程,反对平权运动的“政治正确”,支持白人至上主义群体;在经济上以共和党传统的小政府理念为指导,减少政府对经济的干预。

当时美国经济形势较好,若没有疫情,特朗普大概率能再次当选。

在第二任期,特朗普较少受建制派约束,部分政策延续保守派诉求,但对外政策引发民众不满。他在俄乌冲突中倾向俄罗斯,放弃对传统盟国的责任;发动与伊朗的冲突,导致美国国内油价、物价上涨。

我认为,特朗普的外交政策会影响11月中期选举,可能使共和党遭受挫折。

特朗普的遗产,也要从国内和国际两个方面来看。

在国内政治上,他一定程度上使美国政治格局向右转,偏右翼保守的意识形态可能在较长时间内维持,偏左翼和激进自由的意识形态可能衰退。

在外交领域,特朗普政府虽不会完全破坏美国之前建立的国际秩序和盟友关系,但极大损害了美国的国际地位。一方面,美国国内矛盾激化,政局不稳,精英出逃;另一方面,与盟友关系恶化,失去盟友配合支持,会影响美国实力和领导地位。

观察者网:近年来美国与传统盟国(如欧洲、北约伙伴)的关系面临考验。不少民调显示,盟国对欧洲和日韩对美国的可靠性产生怀疑。您认为美盟关系将如何演变?美国还能维持其领导力吗?

宋伟:作为一个商人,特朗普追求利益最大化,锱铢必较,缺乏战略眼光和战略思维。

历届美国政府会提供很多“公共产品”,特朗普却认为这不划算,美国必须跟谁都算一笔账。这类思维方式非常幼稚,很多时候是没有根据的。很多时候你计较一点小利,最后失去了很多朋友,失去了原有影响力。从这个角度来讲,他属于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得不偿失。

虽然不能说美国已经完全丧失了国际领导地位,但目前来看,国际社会对美国的信心正持续动摇。多项民意调查结果也显示,许多国家(包括美国传统盟国)的民众不会认为“特朗普治下的美国是一个所谓领导国家”。在一定程度上,美国领导地位可能处于崩溃边缘。

美国的联盟受到考验,受到了双向冲击:盟友对美国失去信心,认为美国不可靠;特朗普政府也觉得盟友没有价值,如在对伊朗打击中,西班牙和意大利等国不提供支持。

尽管美国与盟友的联盟关系摇摇欲坠,但短期内不会解体。

第一个原因在于安全依赖。欧洲国家,以及日本、韩国,都需要依靠美国的安全保障。各国防务自主计划需要时间,短期内无法实现,只能紧紧抱住美国的大腿。

其次,盟国正等待美国政策转向。他们认为,美国政治和政策可能在中期选举和未来大选后发生变化,特朗普不会长期执政,因此选择忍耐,维持与美国的联盟关系。现在特朗普确实让他们很难受,但他们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不会选择立即撕破脸。

最后,美国和盟国之间已经高度一体化。美欧、美日、美韩等关系在二战后持续了七八十年,经济和社会一体化程度深,双方投资存量大,存在广泛的社会融合,难以轻易分手。

观察者网:中美关系是当今世界最重要的双边关系之一,您如何看待当前中美竞争与合作态势?未来50年,两国最可能爆发冲突的领域是什么?

宋伟:从目前来看,中美进入一个战略竞争时期。

首先,中美正在竞争实力位置。美国是最强国,中国是世界第二大经济体,经济总量约为美国的70%,综合实力差距也差不多。双方在实力位置上存在竞争,中国追赶美国,美国提防和打压中国。

然后就是秩序地位竞争。随着中国崛起,在国际秩序中必然要求获得更多发言权和决策权,全球南方国家也希望中国发挥更大作用。因此,中美在国际秩序方面存在竞争态势。

但中美竞争是有底线的,一般不认为中美会发生大规模军事冲突。

中美都是核大国,发生大规模军事冲突对双方都是灾难,还可能导致渔翁得利。双方有共识设立底线,防止恶性竞争。美方也有类似表述,即主张给中美战略竞争设立“护栏”。

同时,中美在经济领域高度相互依赖。美国从中国进口商品具有成本优势,中国也需要美国这个最大的开放市场。特朗普政府发起的贸易战持续七八年,美国并未从中获利。

我认为,未来中美间可能发生冲突的领域,包括高科技竞争,以及台海和南海问题。

美国最担心的,是中国在高科技方面实现全面突破。一旦美国不再有能力“卡脖子”,那美国霸权实力的根基——技术霸权就没了。因此,美国政府采取一系列限制中国投资、禁止购买高科技产品和先进设备等措施,试图将中国的竞争力限制在中低端制造业,而后者迟早会受到印度、越南等国家的挑战。

未来,中美可能还会在芯片、人工智能等领域产生冲突,并引发供应链对抗,甚至“脱钩断链”。

台海和南海地区也可能是冲突项。双方如果在台海和南海地区距离较近,飞机、轮船可能发生相撞事件,进而演变成危机。对于中美来说,关注这种偶发性的冲突管控至关重要。

此外,美国不敢明确支持“台独”,但会将台湾问题作为抓手对大陆施压。

观察者网:有民调显示,五分之二的人不相信美国能够再延续250年。站在250周年节点上,您认为如果只选一项最急需的改革,来确保下一个250年的存续,美国政府会选什么?

宋伟:美国国内矛盾尖锐,包括族群矛盾、文化矛盾和贫富差距等,导致政治极化和民主制度运作瘫痪。解决国内日益激化的矛盾是美国的当务之急,而不是所谓的和中国的战略竞争。

路透社制图

我如果是美国政策分析者,我会建议美国执政者改革移民政策、选举制度和更广泛意义上的民主制度,确保选出能从国家角度考虑问题的政治家,让国会议员从国家整体利益出发提出意见和投票,避免选举和议会政治成为族群对决和认同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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