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施洋】

本周最大的军事新闻，自然是美国和伊朗的战争谈判停火取得了重大进展。美国总统特朗普签下了被许多人批判为堪称战败条约的谅解备忘录，让这场持续三个多月的战争暂告一段落。

在阶段性分析双方得失，并展望中东局势之余，这场战争中最“军事”的部分显然也会给其他武装力量提供各式各样的经验与教训。

“丙午条约”后，伊朗走向何处？

上周末，伴随着特朗普八十大寿将近，围绕美国和伊朗即将对局势“达成共识”、签署谅解备忘录并开启详细谈判的说法不绝于耳。但随后一系列相互矛盾的信息，让已经经历过上一次美伊谈判的外界产生了不好的预感。

所谓矛盾的两方面，一面是特朗普颇为积极的“达成协议”的表态，以及双方将在瑞士签署谅解备忘录、美国副总统万斯要现场参加的“活动预告”，仿佛这场中东乱局是伊朗单方面挑起，美国只是收拾残局的“和事佬”；另一方面则是伊朗媒体在特朗普生日庆典之后，再度抢先公布对伊朗大为有利的备忘录文本，令人感觉这是美国绝不可能接受的苛刻条件。

由于这样的情节与今年4月11日美伊停火谈判过于相似，所以不少推测也导向了与上次相似的结果：特朗普并不在乎谅解备忘录的实际内容，只是借助同意签署谅解备忘录和谈判来刷一波政治热度，同时利用市场反应进行一轮快速精确的套利交易，顺便在自己80岁生日期间营造安定祥和的氛围，最后在面对面签署过程中矢口否认，在“来都来了”的场合下抛出大相径庭的新方案并进行极限施压，要么特朗普取得有利的城下之盟，要么双方不欢而散，各自用军事力量展开新一轮博弈……

也正因此，当最后美国通过电子签署，对外公布与此前伊媒和美媒打听到的内容几乎一模一样的谅解备忘录时，尽管仍有不少媒体和学者提醒公众，谅解备忘录仅用以记载美伊两国政府间签署双边或多边意向，一般用在当事人所表示的尚未达到法律上的承诺、仅比君子协定正式一些，和传统的协定或条约不可同日而语，备忘录的线下签署及如何执行协议的谈判也被临时取消，但考虑到这仍是一份美国总统和副总统签字的态度性文件，“美国对伊朗的行动完全失败”已经是比较明显的结论之一。

中国互联网上的乐子人们不仅已经@慈禧和李鸿章，也顺便以“丙午条约”来定义这个在国际政治格局上具有一定里程碑意义的谅解备忘录。

从国际政治的角度来看，该协议的效力有限，后续谈判因以军进攻黎巴嫩被取消，实际根本没有展开，因此有关霍尔木兹海峡开通的技术细节，美国对伊朗各种制裁的全面解除与3000亿美元的所谓“重建基金”从哪来花哪去等一系列内容也无从谈起。

但对于美国、伊朗以及所有中东国家而言，相对缓和的停火以及较为正常（霍尔木兹海峡恢复通航、伊朗海运原油出口恢复）的经济活动恢复似乎不成问题，而如果后续谈判能再取得更多的进展，理论上伊朗还可能获得一些进行正常国际贸易甚至加入现有国际支付体系中的机会。这不仅有望逐步解决此前引发伊朗大规模国内骚乱的经济问题，还能让伊朗恢复通过国际贸易获得复杂武器装备的可能。对于迫切需要进行国家和军事力量重建的伊朗而言，这些都极为重要。

尽管以当代技术标准看，伊朗的地面部队总体严重落后，但由于此次战争与之前的十二日战争中都未爆发大规模地面战争，因此伊朗可能会基于战争中地面部队搜捕美军坠机飞行员以及与美军救援特战部队交战的经验教训，在全国范围内组建一些反应速度更快、机动能力更强、人员也更精锐的打击部队，但地面武装力量显然不是伊朗战后武装力量重建的重点。

相比之下，伊朗海军在战争中遭遇美军的毁灭性打击，但基本没给美军造成什么损失。伊朗空军虽然有一定战果，但本就落后的机群在美军的空中打击和超高风险的自杀式出击中同样损失惨重。伊朗防空部队面临的情况也相似，战果不少，但更多依靠的是剑走偏锋的被动探测武器零敲碎打，在阻止美以空军的空袭和要地保护方面的表现并不好。

换言之，伊朗一定程度上是在用自身广袤的国土和超强的耐受力被动消化对手的打击。对于追求速胜、投机的美国总统自然有效，但如果遇上坚持持久作战且战争意志极端坚定的癫狂对手时，靠天吃饭显然不是什么好战法。

对伊朗军事力量来说，尽管围绕霍尔木兹海峡与美军的海空作战短期内不会再度发生，但伊朗仍面临可能的军事威胁：以色列一方面依旧在黎巴嫩对真主党发动空地攻势，以此破坏美伊有关谅解备忘录的后续谈判；另一方面，以色列空军作为去年十二日战争的参战主力，理论上仍具备独立对伊朗发动大规模空袭的能力。这种能力虽然不可能颠覆伊朗政权，但对于需要恢复正常社会生活的伊朗而言显然是不小的威胁。

对于前者，真主党在装备无人机和先进反坦克导弹的前提下，已经在阻滞以军的情况下将黎以边境作战变成类似俄乌战争的消耗战，后续只要伊朗能部分恢复通过抵抗之弧向其输送武器弹药的通道，就可以持续消耗以色列国防军的作战精力。对于后者，伊朗虽然可以用弹道导弹和无人机力量予以回敬，但需要重建空军和防空部队。但与纯粹的“应对下一场战争”不同，由于以色列的威胁仍迫在眉睫，重建空防的工作既应急又需要长远打算。

对于美军和伊朗而言，他们各自面对着一套并不相同但又完全一致的问题，那就是己方的防御系统无法彻底拦截对手的攻击。

在伊朗这边，虽然广袤的国土增大了美以空袭的难度，也稀释了空袭强度，但对于需要再度重建的伊朗空防而言，这也增大其重建一套可靠防空系统的难度。再加上美军和以军在过去的两次战争中都动用了隐身战机作为“踹门”先锋，伊朗的防空系统必须认真考虑正面应对隐身飞机的威胁。

相比如许的技术挑战，唯一的好消息可能是经过两次战争，伊朗大量技术上可追溯到巴列维王朝时期或冷战末期的装备已毁于空袭，不管伊朗人内心对西方武器的信仰如何，眼下重建防空系统没有太多包袱，其实也没有太多选择。

从对作战能力的隐蔽和保存来说，优先引进先进的雷达预警指挥体系，配以关键节点防御用的先进防空导弹是最为直接的选择。但考虑到伊朗空军的历史和实战经历，以及近年来世界高技术局部战争的战例经验，一支搭配战场态势感知力量和先进指挥系统的战术航空兵力量在应对同样以战术航空兵为主要袭击手段的对手时，无疑会更有针对性。

这两类装备对应到当代中国互联网上的话题，便是有关伊朗要采购（乃至已经装备）红旗-9BE防空导弹，以及伊朗对中国歼-10C战机产生“浓厚兴趣”的各种传闻了。传闻自然不可能是空穴来风，但多数与传闻相关的伊朗人显然都低估了引进一种现代化武器并形成对应战斗力的难度。无论哪一种复杂装备，其背后涉及的维护保养、后勤保障、基础设施、训练备战以及指挥运用都不是朝夕之工，需要伊朗从上到下的认识统一和持之以恒的投入。

而在伊朗的对手这边，美国也好，以色列也罢，他们需要面对的，差不多是一个全世界新老军事力量都要面对的难题。

如何防御无人机？

6月18日，乌克兰再次对俄罗斯发动了大规模无人机攻击。按照俄罗斯官方的说法，俄罗斯防空系统在全国范围内击落555架无人机，仅在莫斯科上空就击落194架，但依然有无人机突破防御，袭击了包括一家购物中心在内的多个目标。

而在拦截这些无人机的过程中，俄军的防空导弹还误击了莫斯科东南部距离克宫仅15公里的一家炼油厂内的储油罐，不仅造成罐顶飞天的视觉奇观和类似“石油雨”的次生环境灾害，也对莫斯科市区的燃油供应产生了消极影响。

类似的大规模无人机攻击及其引发的各类军民目标损毁，已经成为最近半年来俄罗斯面对的严重问题。虽然总体上，这些无人机攻击对于仍在乌克兰境内的一线作战产生的影响极其有限，但它们一方面在经济战上与俄罗斯进行了高效的交换——无论是俄军拦截它们投入的兵器兵力规模，还是它们攻击得手时毁伤的俄境内高价值目标，其成本都远高于乌军的投入，另一方面俄境内遭遇频繁攻击让各界对俄罗斯的战争能力产生怀疑，俄政府因为无人机袭击做出的一些预防性做法又进一步加剧了这种担忧。

从技术角度看，乌克兰眼下使用无人机对俄罗斯开展大规模空袭的威胁，与2023年6月开始俄罗斯使用无人机对乌克兰进行的大规模空袭并无差异。二者的主要武器都是大量使用民用技术乃至产品的低成本、低速、长航时自杀无人机，利用的也都是对手传统防空体系对此类无人机装备在防御范围和能力上的不足。

尽管乌克兰及西方媒体在刻画这轮乌军的无人机攻势时，偏好使用诸如“AI技术”“星链制导”之类的名词让这类装备显得高大上，但它们与俄罗斯的攻击无人机在技术上并不存在根本性代差。之所以直到最近乌克兰才开始使用这些“秘密武器”，更多是因为乌克兰国内围绕这些无人机的研发和大批量制造产业链直到最近才完全捋顺并投入量产。

而乌克兰愿意将大量资源集中到这一领域的原因也十分简单：相比其他装备和作战方式，目前俄罗斯对这一攻击方式的防御效果很差，而在取得攻击战果的时候，那些攻击民用设施或者媒体密集区域（比如前几天举办国际经济论坛时期的圣彼得堡）能收获更大的攻心效果。

开战以来，俄罗斯在战场上打了不少抽象的仗，也遭遇了不小的损失，但一来大多数损失都局限在战场附近，二来彼时的乌克兰获得了来自包括美国在内的大量北约武器，也获得了相当的北约情报支援，因此有关“俄罗斯正与整个北约”交战的说法能让不少俄罗斯人聊以慰藉。

但到了如今，西方国家对乌克兰的援助显然不如以往，美欧之间因为特朗普所引发的裂痕肉眼可见，在这样的情况下，俄罗斯人不仅没有迎来快速的胜利，反而越来越频繁地在日常生活中目击到来自敌人的战争痕迹，并且“忍受”从物价到日常生活在内的各种不便，这种攻心效果对俄罗斯政府和俄罗斯人而言确实难以言说。

具体到对无人机的拦截上，由于传统防空武器系统并不能全面有效应对来袭无人机，俄罗斯和乌克兰都将大量“适用老装备”推上防线，指望“低效总比没有强”的传统防空武器能靠纯粹的人力来填补对空防御火力上的空白。

尽管相比乌克兰时不时出现的“经典马克沁防空重机枪”或“N支AK步枪联合体”的防空武器，在俄罗斯更常见的景象是冷战时期库存的大口径高射机枪、小口径高射炮和便携式防空导弹们重披战袍，在各种无人机监测设备的预警下，与同样富有二战气息的防空网等辅助设施一道参与到大城市防空作战中来。

当乌克兰来袭无人机数量不多时，这样的拦截网络尚能起到一些作用，但当乌克兰发动的袭击规模变大、以至于突防百分比折算后能有多架无人机落地爆炸，那么在强调画面冲击的认知作战中，这就是俄罗斯的重大失败。

当然，当代反无人机作战是一个全世界都暂时无法根本解决的难题，对于战争国家而言，海量无人机对预警系统和防空指挥系统的挤兑，对防空系统的多目标交战能力和拦截精度提出了很高的要求。

而对于那些身处和平，将无人机视作非传统安全威胁的国家和地区而言，如何在民用无人机的自由使用与防范无人机发动恐怖袭击的监管中取得平衡，如何快速对无人机目标进行识别且及时进行处置，同样是一个没有高分答案的困难课题。

这一点上，乌克兰作为无人机攻击的发起方，本身也是俄罗斯无人机攻击的遇袭方；而乌克兰在应对时相比俄罗斯更大的优势，与其说是乌克兰有什么反无人机先进技术，不如说是他们因为更早、更多地遭遇大规模无人机攻击，因此在面对无人机造成的损害时有更强的耐受能力而已。

战争仍然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