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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高考狀元的崩塌:全職陪讀 18 年,女兒進了精神科 zt
送交者: eastwest 2026-06-14 03:15:08 於 [世界軍事論壇]

一個高考狀元的崩塌:全職陪讀 18 年,女兒進了精神科

作者 | Dan

來源 | 她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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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Dan

 監製  -   她姐

六月初,本來是莘莘學子走進高考考場的日子,可是有些人卻在十年寒窗後,選擇了放棄。

女兒瀟瀟的學業規劃,海淀媽媽王蓉原本是異常清晰的。在她眼裡,孩子過往的每一步都無可挑剔:幼兒園可以自主閱讀、英語詞彙量過千;小學參加白名單競賽、坑班,初中“點招”進六小強,高中進入1+3模式。未來由此變得清晰可見:考入全國最頂尖的大學,成功上岸。

這幾乎是海淀媽媽人人羨慕的升學路徑,且王蓉已經帶着女兒走到了高二,只差最後一步。然而這近乎完美的托舉,就此戛然而止。因為高二的女兒,不上學了。

王蓉的女兒並非個例。最近兩年,不少海淀媽媽群的畫風轉向,群里由分享學習資料、升學信息,變成了媽媽之間的互相安慰。因為一些孩子突如其來地不想上學了。沒有打架,沒有霸凌,沒有明顯的導火索,就是某天早上,孩子賴在床上,用被子蒙住頭,說了一句:媽,我不想去學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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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受訪者提供的聊天記錄 

過去一個月裡,我們對話了苦於孩子不上學的家長王蓉、周羚,突然離開校園的孩子瀟瀟、小雨,以及心理諮詢師李菁,試圖找到孩子們不上學的原因。

在清北臨門一腳時,突然選擇放棄,誰看了都不免扼腕嘆息。但隨着對話深入,我們逐漸意識到,這件事無法歸因,更沒有絕對的過錯方。立場的兩端,都藏着難言的無奈與考量,所有人各有難處。

只是,在這個所有人都被催促着往前跑的時代裡。選擇慢下來、停下來的孩子,難免成為視線的焦點。

但也正因為他們停下了,那些奔跑時看不清的東西,才終於被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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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不上學

在我們的交談中,不少家長的記憶里都存着這樣一個早上。

鬧鐘響過三遍,校服已經穿好,書包就擱在門口。早餐在桌上冒着熱氣,一天的日程按部就班地鋪開。然後,毫無徵兆地,孩子停住了——

可能是坐在床邊一動不動,可能是把自己鎖在衛生間裡不肯出來,也可能是直直地看着你說:“我不去了。”

周羚的兒子小雨,在初三那年突然不想上學了,她以為這只是孩子的一次任性。就像小時候不想去幼兒園那樣,哄一哄,凶一凶,第二天自然就好了。但第二天沒有好。第三天也沒有。一周過去,一個月過去,那個曾經每天背起書包就出門的孩子,突然跳出了某種循環。

這些孩子身上,往往找不出什麼“說得過去”的理由。沒有遭遇校園霸凌,沒有考試大幅失利,沒有跟哪個老師鬧翻。甚至恰恰相反,他們中的許多人在旁人看來“都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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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cQuan

王蓉的女兒瀟瀟是在高二那個冬天,突然停下的。前一天晚上孩子還在刷題,第二天早上在洗手間蹲了四十分鐘,說自己肚子疼。之後,王蓉聽到洗手間傳來了刷手機的聲音,也許是當天心情煩躁,她罵了瀟瀟,覺得女兒在假裝生病。

女兒則認為媽媽完全不在意她的感受,母女二人爆發了最激烈的一次爭吵。

從那以後,瀟瀟開始失眠,一周兩三次。失眠問題逐漸加重,到後來,她每晚翻來覆去到凌晨兩三點,白天上課開始打瞌睡。

王蓉被老師找了幾次。可失眠問題還沒完全解決,在學校的瀟瀟又開始頻繁肚子疼,早上繼續蹲在廁所出不來。

王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給孩子請了一周的假,從消化科、胃鏡、血常規,一圈檢查做下來,一切正常。醫生說,可能是壓力導致的症狀,開了些助眠的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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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少日記》劇照

既然身體沒問題,肯定是要繼續上學的。可是就在要上學的前一天晚上,瀟瀟把醫生開的藥全吃了……

救護車、急診、洗胃…… 王蓉回憶起那天晚上還是驚魂未定。 

沒有任何一個孩子是“突然”變成這樣的。但在父母的感知里,那一刻的確無比突然,像一道晴空霹靂。前一天還好好的孩子,怎麼突然就不行了?

這份巨大的錯愕與不解,恰恰印證了親子關係中一個殘酷的事實:在許多孩子選擇自我封閉、將那扇門徹底關閉之前,屋子裡發生的很多事情,沒有被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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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力的托舉

王蓉並不承認女兒不被看見。

從女兒出生起,她的目光就全都在孩子身上,一刻不曾離開。

王蓉是學霸,當年以縣城狀元的身份考入北京大學。畢業後,她留在北京,十幾年時間,一步一步從基層做到了知名會計師事務所總監的位置,雖步步高升,卻也深感疲憊。

女兒出生後的2008年,她決絕地放棄已經六十萬的年薪,全職帶娃。她將孩子的教育排在家庭事務的第一優先級,畢竟成長不可逆,而丈夫也全力支持她的決定。

此後十幾年,丈夫工作賺錢,她則把女兒當成這輩子最重大的人生項目經營。

“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這是王蓉在和我們的對話里,常說的一句話。在她的觀念里,托舉孩子,為孩子進行長遠的學業和人生規劃,是父母的責任。

而她也是在父母這樣的托舉下長大的。

王蓉回憶,她讀書時,家庭條件有限。母親當年為了她的學業,不顧父親反對,從農村搬家到縣裡陪讀。王蓉有壓力,但她更感激,沒有母親的全力以赴,她的人生不會是今天的樣子。

她自然而然完成了與母親的接力。女兒瀟瀟出生後,她就沒有看過電視。懷孕期間,她甚至把家裡的電視賣掉了,用一整面書櫃取代原本的電視牆,一心為孩子營造最好的學習環境。

孩子小時候,她把知識融入生活,帶着女兒走在路上認車牌,吃飯的時候講消化知識,洗澡的時候講水蒸氣遇冷液化原理。

孩子的每一個玩具都是她精心挑選的。過家家的道具帶着雙語標籤;看似普通的積木,一套6999元,實際是啟蒙用的數學天平。女兒的每一個繪本,她都提前讀過,確認裡面有知識點,有道理,或者至少有一段優美的排比句。

她像一個最盡職的產品經理,把女兒的童年拆解成無數個可以優化的模塊,每一分鐘都塞滿了知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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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FA

“我並不認為在逼孩子。”對話過程中,王蓉不止一次強調這一點。 

她清楚知道,女兒在學習上很有天賦,正因如此,她才想給女兒最好的教育。畢竟就連各種輔導班的老師也常說“別耽誤了孩子”。

的確,瀟瀟小學一直名列前茅。稍顯薄弱的奧數,王蓉總是自己先學一遍,然後再教給孩子。這份心力沒有白費,女兒在小學期間多次獲得奧數一等獎,並憑此被“點招”進海淀最好的中學。

初中階段,因為成績拔尖,瀟瀟繞過競爭激烈的中考,選擇了北京特有的“1+3”模式,在初三時直接升入高中,提前備戰高考。在王蓉眼裡,女兒瀟瀟就是那個即將衝線的奪冠選手。而她,是那個在背後默默澆灌了十幾年總工程師。

所以在看到精神科醫生給出的診斷結果是“中度抑鬱,建議休學”時,王蓉的世界坍塌了。“最後一年,為什麼就不能堅持?!”王蓉說出這句話的時聲音是發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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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娃

對於女兒的休學,丈夫沒有埋怨,最多的是沉默,偶有嘆息。

王蓉說,有幾次她都很想和丈夫大吵一架,但是沉默的丈夫讓她沒有機會。

她想責怪這麼多年丈夫並沒有操心過女兒的學習和生活,但是他們似乎早已經形成了一人賺錢,一人育兒的分工。

對於女兒的各種學習班,丈夫一直在金錢上全力支持,但細節並不過問。他常說的話是,支持妻子的所有決定。很多朋友是羨慕王蓉的,因為老公能賺錢又聽話。

但是王蓉知道,家庭以及育兒的那些“決定”是多麼消耗一個人的心力,所有“決定”背後要承擔巨大的責任。而一個孩子一生的責任,似乎都要由她獨自背負。

壓垮王蓉的最後一根稻草,是她的母親對於休學一事的態度。有一天母親往家庭群轉發了一篇公眾號文章,大概內容是,一個女人在家庭里必須是有用的。或者能掙錢,或者把孩子教育好。如果都做不好,早晚會被拋棄。

點開那篇文章後,王蓉當即退出家庭群聊,然後大哭一場,她絕望地意識到:“我一邊生我媽的氣,一邊認為我媽是對的。”

在王蓉看來,一個把女兒教育到休學的人,一個這麼多年一分錢不掙的人,確實是對家庭沒用的人。她將自己視作徹徹底底的失敗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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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操心的孩子

如果說王蓉符合大多數人對於“雞娃”家長的想象,那麼周羚並沒有對孩子有過分的要求。可她的兒子小雨,還是在初三那年不上學了。

在小雨休學之前,“省心”是周羚對兒子最直觀的概括。

當年,小雨的出生幾乎沒有打亂周羚丈夫的生活,加班、應酬、運動,他始終保持着原本的生活節奏。作為母親的周羚則全力迎接孩子的出生。小雨出生前三個月,一直都是她和婆婆主要照顧。一邊奶孩子,一邊寫劇本是她生產完的常態。

三個月後,周羚手頭重要的劇本要交付,丈夫的晉升正在關鍵期,權衡之下,婆婆把滿百天的小雨帶回了老家。

等到小雨三歲回到北京時,已經是自理能力非常強的孩子了。吃飯、睡覺、上廁所,基本都不用大人幫忙,奶奶把孩子帶得很好。

周羚一直覺得很對不起孩子。但回到身邊的孩子已經足夠獨立,獨立到和父母都不怎麼親近。這麼多年,她和兒子從來沒有擁抱過。她也會自嘲:“證明孩子以後不會是媽寶男。”上學後,兒子很少和她說學校的事兒,除了需要買手機、買電腦對父母開口要錢外,基本沒有額外瑣事向他們求助。

周羚和丈夫也就此很少操心了。為了維持家庭的和諧,他們不常輔導孩子的作業,而是將這項艱難任務外包。所以輔導作業那種雞飛狗跳的場面,很少在周羚家發生。

小雨從小也上了不少輔導班,很多都是一對一的,價格不菲,但效果不好。

周羚經常對丈夫說,咱們兒子多好啊,除了成績不好,除了沉迷手機。

事實上,小雨的學習成績一直一般,小學時也不算差。但上初中後的第一次考試,小雨的數學不及格,瘋狂補習後,成績依然不盡如人意。

周羚把小雨成績不好歸因在玩手機上。在她看來,小雨手機上癮,打遊戲,刷視頻,看直播,一拿到手機就停不下來。有一次,她又發現小雨在規定時間外刷手機,決定沒收。小雨一氣之把書桌上的東西全部掃到了地上。周羚不明白,手機為什麼會讓一個溫順的孩子性情大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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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視覺中國

周羚也怪自己和丈夫。她有時覺得,作為父母的他們給孩子的關注太少,兒子才會不上學。

兒子不上學後,周羚最緊張的就是別人問起孩子的近況。有一次,她和丈夫去參加一個活動,有朋友問起孩子上幾年級了,丈夫的臉色變了,然後迅速岔開了話題。她能感覺到,丈夫對兒子的嫌棄。“他需要一個更完美的兒子,才能配得上他的事業上的成績?”這是周羚的猜測。實際上她也有些意難平“我和老公都是非常要強的人,為什麼自己的親兒子只想躺平。”

她和丈夫曾和兒子促膝長談,“你到底怎麼了?”兒子的回答是:“沒怎麼?”“到底為什麼不上學?”兒子回答:“沒意思。”

但是周羚覺得問題沒這麼簡單,她曾經背着兒子去找班主任詢問孩子在班級有沒有受到欺負甚至霸凌,在班主任給出否定答案後,她還去找過校領導,但是並沒有兒子被“霸凌”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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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為了媽媽

“不上學確實是因為沒意思。”小雨說,他並沒有說謊。但是爸媽總是不信,總想挖出更大的原因。

和小雨聊起不上學的話題時,他沒有悲傷。休學好像並沒有構成他的困擾,倒是讓他感覺前所未有的放鬆。說到“放鬆”,小雨又突然覺得自己用詞不當,畢竟“不上學”是如此困擾着他的爸媽。

“不是學習的材料”。這是小雨對自己的評價。在學校,大家都比他強太多了。“他們都是那種在小學就學過奧數英語的。但是我沒學過(周羚說,其實是沒好好學過)。”就像從沒受過任何訓練的普通人,被扔進了一場專業跑步比賽,剛起跑就別人已經甩了幾圈了,這讓小雨覺得挫敗。

對於學習的困難,小雨很少講。“我知道爸媽問‘在學校過得怎麼樣’,其實都是想聽到好消息的。壞消息會讓他們掃興,我也會感覺自己是個破壞氣氛的人。”

只說好消息或輕描淡寫,成了小雨和父母溝通的常態。小雨最不理解的,就是媽媽為什麼要去學校一遍一遍調查,他已經說了,“在學校沒有人欺負我,也沒有老師針對我,我只是非常無聊。”

在學校,成績就是一切。小雨喜歡踢足球,但“連足球比賽,都要從尖子班中選隊員。”不光如此,“合唱團、籃球社團,甚至拔河比賽都要從尖子班裡選。”這讓小雨覺得在學校除了挫敗,更多是無聊。

有一次,老師講課,小雨又聽不懂,想趴在桌子想睡覺,又覺得影響不大好,“好浪費時間啊,從那時起就不想上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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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視覺中國 

小雨完全能感受到媽媽的自責。“她覺得是她的錯,導致我不上學的。”

小雨並不這麼想,他也不覺得和父母有巨大的矛盾。“但只要提到一個東西,爸媽就會立刻應激。”那就是手機。

他最不認同的是,爸媽說他手機上癮,“他們到底是怎麼定義上癮的呢,我看我媽的手機使用時長是一天11小時。”而他也只有放學,或者周六日還能拿到手機。

手機是家裡的洪水猛獸,小雨使用手機永遠都有前提,寫完所有作業,玩半小時;成績提高几名,能玩手機。小雨說,這種方法特別像馴狗。也許對幼兒園的小孩還好使,但是他感受是完全不被尊重。

這一點,王蓉的女兒瀟瀟也有同感。儘管她已經是優等生,權力比“差生”大很多,但是手機依然是她不能觸碰的雷區。她很理解那些“差生”:在學習上得不到一點成就感,在老師父母那得不到一點肯定,那麼玩手機就是最便捷的慰藉。

手機也是瀟瀟最大的感情出口,因為她所有能談得來的朋友,幾乎都是線上的。

上學這麼多年,瀟瀟幾乎沒什麼朋友。在學校的時間只有學習,上小學時,課間十分鐘是不能下樓去操場的,在班級里也不能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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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訪者供圖:課間空蕩蕩的操場

和她最熟的同學,是她的後桌,在各種輔導班裡也會相遇。然而他們的考試排名相近,經常構成你追我趕的局面,他們做不到無話不談,因為他們是競爭非常激烈的對手。

瀟瀟是偶然玩一款遊戲時,認識了聯機的夥伴,她發現線上的人比現實中的同學更聊得來,也更有趣。線上的朋友不知道彼此情況,也沒有人暗戳戳地打聽成績,就是很單純的聊天,反而能更深入,而且線上的朋友甚至不是學生,他們讓瀟瀟知道人生除了刷題之外,還有很多……

手機一度成了瀟瀟維持社交的最後一條紐帶。但上高中後,媽媽就以學習緊張為由收走了瀟瀟的手機,她感覺自己被強行拔掉“呼吸機”,卻又找不到任何替代的療法。

瀟瀟說,自己玩手機時,其實一邊快樂,一邊不安。她覺得很對不起媽媽。

可她同時又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媽媽對她的身體、學習、未來發展關懷備至,但是對她這個人本身又毫無興趣。

她從來沒有十分放鬆、毫無防備地和媽媽坐在沙發上看過電視。每次坐在沙發上像這樣放鬆時,三分鐘不到,就會被媽媽拉到學習的話題。至於她到底喜歡什麼,對什麼感興趣,有什麼樣的審美,媽媽似乎並不關心。

時間久了,瀟瀟開始強烈懷疑學習的意義:“考上好大學,找份好工作,然後呢?繼續卷?”“這麼拼命地跑着,到底是為了什麼?”瀟瀟想出的答案是:“為了我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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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歡喜》劇照

每當王蓉在別人面前夸瀟瀟有多優秀時,瀟瀟感覺媽媽不是在誇她,而且在說自己教育有多成功。媽媽眼裡沒有她這個人,只有那個能證明她價值的養育成果:成績好。

孩子們和家長在闡述“不上學”這同一個問題時,答案總是既相似又割裂。他們都承認學業的壓力,但是孩子在明確想暫停的時候,家長的想法是,你就能不能再堅持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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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誰的錯?

“家長總以為孩子不上學了,是在害自己。但是孩子們會覺得,他們在救自己。”

我們在請教專業心理諮詢師李菁,孩子不上學的原因時,她沒有給出明確答案,只給出了一個不算樂觀的數據:“這幾年接到休學案例,比之前多了將近一倍。很多頭部機構的預約都要排到兩三個月後。那些收費低一些的或者公立醫院的心理科,號源更是緊張。”

“孩子不(想)上學”,正在成為這個時代越來越多人不得不面對的一道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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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視覺中國 

回憶起自己剛入行的頭幾年,李菁說,她會輕鬆地給出自己對於“孩子不上學”的推斷——學業競爭、同伴關係、家庭期待、自身素質,好像總一項可以對號入座。但慢慢她發現,真實的情況遠比這些標籤複雜得多。

一個厭學的孩子背後,往往是一個已經精疲力竭的家庭系統。不是哪一個人的錯,而是這個系統在長期的高壓運行下,終於繃了一根弦。

這個時代每個人腦子裡都有一個嚴格的“社會時鐘”,大人尤其如此。什麼時候上學、考試、畢業、工作、結婚、生子,每一步都精確到年、月。一旦偏離,全世界都會替你焦慮。

家長的恐懼,不只來自孩子休學,更來自軌跡偏離後,對未知前路的惶恐。而孩子成了這份恐懼的最終承載者。

在李菁看來,這些停下來的孩子,其實比很多大人要勇敢。他們要承擔巨大的壓力,父母的失望,同學異樣的眼光,“連小區門口的保安都會多問一句怎麼沒去上學”。他們會成為話題的中心,成為擔憂的對象,成為“問題”的代名詞。

但是停擺的孩子,也會讓一直奔跑的人想一想:崩潰,有時候是另一種形式的誠實。

李菁的心理諮詢室,很多家長最常詢問的問題是,“不上學的孩子最後怎麼樣了?”

真實情況是各有不同的,有的成功復學了,有的再也沒回去。但她一直相信,不是所有的偏離都是失敗,不是所有的停頓都是倒退。有時候一個人停下來,不是因為他不努力,而是因為他要先在巨大的壓力下,先活下來。

被診斷為中度抑鬱的瀟瀟,開始接受系統的藥物治療。

休學前,她自評是個毫無感情的學習機器。現在,她發現自己的感覺變得敏銳了很多,能表達很多以前察覺不到或無法言明的感受了。

母親王蓉已經不敢再發表什麼意見,也不再暗戳戳給女兒請家教,也不再問諮詢師女兒什麼時候能上學。她知道孩子是真的病了,“肯定是孩子命最重要”。

為了女兒情緒平穩,她順着孩子的意思養了一隻貓。她、女兒、貓一起窩在沙發上,有時候她能感覺到一種此前未曾有過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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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訪者供圖:休學後孩子養的小貓

小雨在狂刷了三個月手機之後,開始刷B站上的吉他教學視頻,現在他能彈幾首小曲子。他說自己以後可能轉到不那麼厲害的中學繼續上學,他希望學習也應該像工作一樣,“能有個gap year什麼的”。媽媽周羚依舊一臉愁容,“職場上gap一年,工作都很難找,孩子真是太天真了……”

圖片來源:受訪者提供、視覺中國、網絡等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名字均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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