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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留美学生高归国率最好的解释是,“在美是生活”的时代结束了 zt |
| 送交者: eastwest 2026-05-20 07:11:35 于 [世界军事论坛] |
高天滚滚:对留美学生高归国率最好的解释是,“在美是生活”的时代结束了2026-05-20 10:10:56来源:观察者网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高天滚滚】 当我在2022年漫长的自我禁闭后第一次走出洛杉矶航站楼,美国还处在应对疫情新毒株的恐慌中;当我在2024年完成论文答辩、披上了那身价值近200美元的学位服,美国的平均食品价格相对我最初有观察的疫情第二年,很可能已翻了一倍。 时光飞逝,2026年已过近半,又到美国学季制高校期末复习、学期制高校举办毕业典礼的季节了。弹指间,我已告别了校园山道上的年级碑、告别了毕业后在美OPT的一年实习期,加入了“怀着全球视野每月挣几千人民币”的“海废回收”大军—— 教育部留学服务中心的最新数据显示,2025年我国出国留学人数超过57万,同期留学回国人数达到53.56万,高于2023年的41.56万;如果抛开去年以来的舆论热点、关注更完整的时间线,自1978年起至2024年,我国各类出国留学(包括交流)人员累计已达888万人,除145万未正常毕业外,剩余的743万人中累计有644万最终回国服务,其中高达563万系在十八大以来的12年里归国。 与此同时,具体到特定老牌发达国家、尤其是我曾留学的美国,美国国土安全部数据显示,2022至2024财年,持留学、工作类签证(含H-1B签证)在美居留的华人数量逐年下降。援引《华尔街日报》5月13日报道中的一句话,“最优秀、最顶尖的中国科技人才正在加速回流。” 中国学生归国率为何如此高?“其实只是绝大部分人根本无法留在国外”这类说法仍一直存在着:
图中文章摘选自某中介机构“归航计划”广告(有趣的是,该计划是服务海归留学生国内求职的) 如何看待这些解读? 一方面,美国“安全与新兴技术中心”(CSET)调查的“中国留美STEM博士直接归国率仅10%”之类数字很可能是真的。但能毕业的STEM博士都已是广义的“科学家”,他们归国的方式和贡献超出了我所能认知的范畴;而且,随着今年5月初特朗普政府送审的“废除D/S新规”预计暑假后正式实行,这个最后的潜在人才流失口子会被填上。 另一方面,那些说出“绝大部分中国留学毕业生‘根本无法’留在美国”的人,其实本身已随着祖国的进步和发展,理直气壮地忘掉了那个《少女小渔》之类电影表现的时代。 然而,年龄和经历仍然将人分隔成互不理解的圈子。即使很优秀的人,也可以对自己未曾亲身了解的那部分生活,有彻底的认知错位。 例如,2024年我在赴佛罗里达毕业旅行途中观察了当地新通车的“亮线”,回来投了两篇文章,结果有人在评论区给我提出了一个灵魂之问: “有时候就很好笑。你说美帝很落后,中国‘遥遥领先’,那你跑过去留什么学啊?难不成是富二代?” 我的成绩在国内母校拿不到国奖和大部分专项奖,只能拿到美帝一所落后大学的全奖。我就是因为不够“领先”被迫留学的呀。你在指望什么? 即使“斩杀线”闹得沸沸扬扬的今天,在我的故乡、在远离龙虾热潮和互联网时政区的地方,很多从未曾踏入真正美国国门的人,对大洋彼岸的幻想和崇拜还是老样子。如那位留言者一样的长辈,我在现实中确实见过一两个。他们往往在某种“参公管理”体制内、是他们世代的中流砥柱和人生赢家,在他们的同龄人中学历较高、心志坚定、头脑清醒、从未出过国,绝不会人云亦云。这使得他们对世界的认知框架凝结了独立思考,形成如信仰般坚固的逻辑闭环。 在天赋、敬业精神和业务经验上,我往往远不及他们,职场中我很可能对他们是抱着敬仰和崇拜的。 但在对美国的认知上,当我在那儿亲历了租房、考试、报税、吃罚单、半夜在荒郊野外的大巴停靠点排队;教育部留服中心的学历认证将如“案底”般与回国的我一生形影不离。再回头,看见那位网线那边的老人家仍在怀着幻想“力排众议”、“仗‘义’执言”时,我还是有底气,能不心虚地否定一些他那样想法的人了。
图片仅供参考,产品以实物为准 我的美国学业记忆:钱与成绩的对立统一 由于除了abandon外别无所长,本科毕业几年后,我申请了当时还有可能、如今在我的专业已极难找到的带奖学金的美国研究生。疫情前到疫情初期,由于行业对学历要求普遍提高,很多已有一定积蓄的女生选择出国刷硕士,我算是一种随大流。 出国前,我听说了许多关于美国教育的都市传说,包括但不限于:
由于正话反话都被这些人说了,我原以为,自己实际读过一个美国学位后,无非是能将其中一些证实、其中一些证伪。但出乎我的意料,至少在我体验到的美国某沿海大城市郊区、一所略优于西雅图绿河学院的公立大学,我发现,这些表述是可以同时成立的! 例如:钱不能买成绩,但钱确实可以买成绩。 一方面,钱不能买成绩。我所在的大学对作弊的惩罚确实很严,特朗普那种背景不论,普通学生想直接用钱买及格,是断无可能的——虽然,至少在中国学生圈子中,确实存在成熟且可能长期不被发现的作弊产业链。作为助教批改作业时,我曾与chegg(类似“作业帮”)、Reddit和ChatGPT斗智斗勇;亲身体验外,疫情期间我甚至听说有留学生上半学期意外车祸遇难、他找的枪手却继续顶着账号上课到期末,交出一大堆“幽灵作业”的奇事。 另一方面,钱确实可以买成绩。 美国文科研究生的生活很像某种氪金网游:教材、参考书、文献访问权、田野调查经费等各种资源,尤其最重要的资源——额外的时间,几乎总可以拿钱买。 反过来,美国社会风气提供了充分的“选项自由”。许多在国内默认的事情,例如: 1)有书可读; 2)有中午饭; 3)有办法按时上学、放学有办法回家; 4)睡在屋檐下。 这四种开销都非常贵,但理论上我其实可以用以下方案把它们都省掉: 1) 从俄国盗版网站上下载一套电子版打印装订,基本是无本生意,每门课能省下数百美元书费,但要冒着被教授(编书者)看到、期末考试被报复性打D的高风险; 或者花几十美元买同课程其他教材的正版南方国家特供。以前美国学生有因此被判刑的风险,如今这种风险已经排除了,主要是内容不同听课跟不上、最后考试得C的中风险; 或者在亚马逊上租它的旧版书(有租一学期的服务),其实只能省下书价一半左右,冒着无法在书上做笔记、且教授讲新内容时一脸懵,从而考试得B的低风险。
美国公立高校的校办书店。就事论事,我没遇到过坊间传闻的“一届特供版”或需要二维码激活打分之类极端情况,但相比国内堪称抢钱的书价已经非常离谱了 相比衣食住行,书本的问题首先在于,它让你感到在这个国家,“对”与“错”的边界被极端的趋利价值完全模糊了——如果我去盗版网站搞免费电子版教材,“道德”吗?如果我为了追求某种“完美合规”、全买新书使自己陷入财政困境,究竟有半点意义吗? 2)可以按学校的推荐,花钱买一次性的“餐饮计划”然后去食堂吃饭。按今年价格计算,最低级的餐饮票一年也要5000美元,想吃饭不受限制,则要8000多美元。 或者,前一晚自己做好,第二天用饭盒带去中午用微波炉热。首先,反常识的是,这在美国并不一定能省钱(例如,同一家超市的生鲜鸡肉可能比熟食炸鸡贵一倍——据说这是为了尽可能榨干美国政府发给穷人的SNAP食品券,食品券禁止购买炸鸡等现成热餐);其次,课业紧张起来时,晚上本来赶作业或刷参考书就要熬夜,再做饭就可能第二天睡过头了。 或者中午直接不吃,由于在美国睡不成午觉,下午要冒低血糖上课晕厥的风险。 3)可以不买车,办一张公交卡,用学校提供的免费福利,天黑前就安全地坐车走人、跳过夜间图书馆自习时间。 天黑后再坐车其实不是不可以,但因为路线少了,得独自从院系楼穿过一片密林步行到站台、通过一截盘山道和一段天黑就会看不见的烂泥路步行到住处——之所以看不见,是因为在住宿区,出于隐私原因没有路灯。之所以是烂泥路,是因为路面施工了一年多都没弄好!
此外,公交虽然不花钱,却要冒着遇到各种神人的“盲盒”风险。当然,相比当地每年估计数千人被拐卖的治安环境(图为车厢内的NGO广告),这也不算最大的风险了 还可以考虑搭学校隔壁院系博士大哥的车——虽然章莹颖就是这样干的,但我初来乍到时仍然这样搭过几次,幸运地全遇上好人,后来他走了就再也不敢了。 4)作为留学生这涉嫌违规了(外国人应当有固定美国地址),但我实在缺钱时研究过,理论上,在美国西海岸读大学,确实可以只买车不租房:如果每晚把车停在有人管理的停车场,只要不睡在驾驶座,通常不违法,只是停车费可能很贵;为了再省掉这笔钱,还可以把车停在无人管理的野停车场,只需承担被砸车的风险。在洛杉矶近郊,甚至自发形成了“宿车族”守望相助的聚居区,连这层风险都被降低了。可惜我这儿没有。 都已经“理论上”了,那还可以更“理论”一些,车房都不要、长期住青旅(Hostel),也就是租一个房间里的一张床。
这种房间都是男女混住,唯一私密空间是一格类似更衣室里的那种柜子。比睡车里胜在可以洗漱梳妆什么的,但相比于正经合租房子,比较安全的青旅其实也不便宜…… 把“理论”推至极端,彻底舍弃安全性,既不买车也不租房、每天步行上课,每晚露宿街头,理论上也是可以的。那样我的助教工资就完全够用,可以独自承担开会实习的一切旅费开销、买正版教材、买日用品、买一柜子衣服,甚至稳定反哺父母了!
就像这个睡在绿化带里的拉美裔姑娘一样(照片拍摄于拜登时代。今年的她如果还活着,说不定要佛罗里达鳄鱼岛见了吧) 然而,作为省下如此多钱用于生活的代价,由于大量的时间精力被浪费在琐碎事而非学业上、更多原本可接触的学术资源无法便利访问,到期末时我就会更难获得好看的GPA。 即使对开头那些看起来毫不极端的方法,结局大概也一样:两个同样智商的人,如果一个忙于通勤、预备午饭、靠各种斤斤计较变通省钱,而另一个能全心全意复习、刷参考书、准备论文,那刷出GPA4.0全优成绩的大概率是后者。何况前者如果没钱旅行住外地,大概也做不成好的暑期和校外实习,到毕业时很难拿出能与后者匹敌的简历。 读书变成了比富。或者说,成绩确实是可以、甚至需要靠钱买到的。 美国的研究生经历,让我一定程度上理解了美国人对“精英-大众”那种非常社会达尔文主义的观念。在我的本科母校里,或者说,在当今任何一所我国公办大学的正常录取项目中,供学生专心读书的基本条件:食堂、宿舍、教材,是被认为有某种兜底的,正常遇到最糟心的事无非是贫困生投票贿选、助学金申报写假材料,靠乞讨或露宿街头读大学是不可思议的奇事。但在美国,衣食住行教科书全是氪金,而一个家境达不到金钱自由的大学生真有可能氪不起。 结果是,至少在我听说的范围里,成绩顶尖的那部分人通常家境也是最好的。反过来不成立,但美国大学尤其本科原本就有财富筛选(公立大学比多数私立名校好一些,但也好得有限),十个富二代里七个吃喝嫖赌,不妨碍班里学习最用功、成绩和综合表现最好的前三名大概率也全是富二代。反而那些穿着更朴素、车更差或压根没车的DEI照顾录取生,大概率上课一问三不知、平时作业像AI一样诡异地完美,考试一道题也不会。 在这种环境里待的时间太长,非常容易形成“穷人都是命里该穷”的刻板印象。
如果结局无非在克里斯多弗·多纳(C. Dorner)和科尔·艾伦(C. Allen)之间二选一,三本体育生与钱学森校友的天赋又有什么区别呢? 由于成绩几乎按家庭成分“精英程度”对应分布,穷人的孩子世世代代知道高GPA难以“学”出来、有才没钱最终也不过是下一个科尔·艾伦,自然总是更倾向敷衍了事,勤学的品格仿佛也绑定了阶级传承。结果是,通常自带一些读死书意识的平庸中国孩子突然平移过去后,往往变成了优生、搭起了美国所谓的“亚裔总是全A成绩”刻板印象——这根本不是什么中国人种更聪明,不过是“文化差异捡漏”罢了。 可从一个中国人的视角,这样一个连“天道酬勤”都不成立、学习意识直接按家庭阶级划线的所谓“多元化评价”的社会,这样一个因此源源不断产生无知、反智、反科学、被两党媒体政客轻易玩弄的下层阶级、最终产生了MAGA这一历史怪胎的社会,难道不是弥漫着密不透风的、反乌托邦式的绝望吗? “在美是生活”已经结束了 虽然作为文科生,能让学校倒贴钱就该感恩了,本来没什么可抱怨的。但我这种捉襟见肘的美国大学生活体验,应该并不符合他们奖学金制度的设计本意。我的导师得知我的资金如此紧张时一开始都不大相信:系里发给国际学生的钱是以国际合作处发布的I-20表格费用为准,而I-20费用是根据本地生活水平精算出来、每年都按通胀重新调整的。怎么会不够花呢? 后来我总算大致明白了:疫情前,发的钱应该是够花的。 我到美国后刷出过一名在俄亥俄读博、疫情前已毕业的本科学长。他账面工资只有我的三分之二,但公寓租金一个月才250美元,比我在的那两年(合租总数)整整少个零!
虽然相比“锈带”,我算是在美国的大城市。但这点屈指可数的高楼、“酒绿灯红”零星几盏,对我这代人已经实在无感了 我到美国的前一年,学校显然没有料到联邦政府整出一个“纾困”大活全民发钱,叠加上供应链危机,短时间将各行业成本价格都推高了一大截。结果,他们算的奖学金调整出了偏差——当时加州大学系统的博士博后因抗议钱不够生活,爆发过串联罢工的。疫情结束后,系里经费不足,别说奖学金,文科能不砍专业已经不错了。 特朗普去年上台前,很多大学已经开始砍文科专业。近两年STEM专业都开始砍博后博士名额,乃至发明了“不带工资的offer”:我们系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你爱来不来吧。 我读书的那几年,虽然没到这地步,但学校给的那点钱确实不够花。或者说,不够我维持“奢侈”的生活方式——早上能从冰箱里拿出东西吃一顿饭,踏着晨光去教学楼;(至少忙起来时)中午能在食堂“氪金”解决午饭,不必因前一晚预备盒饭占用复习时间;晚上能在深夜安全地下自习,回到一栋有空调的公寓里无所顾虑地脱了衣服冲澡,掉进一张安稳的床。疫情期间(我在美国经历了奥密克戎爆发全过程),能始终留着一盒N95口罩,保持着万一必要时去看急诊的信心。 由于这一切奢侈,要说整个在美期间父母没有额外为我贴进很多钱,是假的。我爸妈连普通话都说不好,我先在国外有车、他们之后才给自己买了人生第一辆车;他们一辈子碰过的“洋”消费:买机票、买外币、国际汇款、越洋电话、国际包裹……全都是为了我。还有人也支持了我,难以算清。
我拍这张照片是站在一所“山巅之城”的高校,她常被评为美国最美丽的校园。但我取景的地方离荒山深崖其实就差一步,一个失足就能从开满鲜花的象牙塔滚到谷底 这几年里我多少知道,由于疫情造成的交通阻绝和经济压力,一些非常勤奋的中产家庭留学生、包括女生的家里断供了。感谢父母和不嫌弃我的男友给我回血,让我能在买了几本正版教材、自己承担了开会实习未报销费用之余,依旧有条件睡在屋檐下,买了一辆车、一柜子衣服、一梳妆台日用品,飞外州参加了几次课程实践,毕业时甚至蹭美国同学家旅了个游;让我在外期间从没想过去超市偷礼品卡(近年中国留学生中一种数量增加的犯罪)、或者用自己的身体去换钱——无论是字面意义上的,还是财务意义上的:我认识的美国人里,确实有一些是像网上对账时说的那样背学贷(原话“like a slave”),把未来若干年的青春卖给了放贷公司。 感谢自己的身体,一直健康,没有得什么大病、没出过大的车祸或因其他原因严重受伤,小病痛包括奥密克戎病毒靠着年轻的自己扛了,从没用过那个据路易吉说会坑死人的学校医保。 当时没有“斩杀线”这个词。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我算不算是到了某种“斩杀”的外围区间?应该不算的。然而,一方面,这是我“作了弊”,部分依靠了原生家庭的力量:另一方面,即便靠他们兜底我没有真正“斩杀”风险,但在维持上面那一堆开销后,我自己挣的钱确实是完全搞没了。由于中美汇率与物价的兑换落差,这笔钱被我浪费在美国,使它们换得的生活体验大打折扣。 如果用以前一些人网上骂人时的话来说,今天的美国,“在美是生活”的时代,至少对构成大部分留美学生(无论公派、全奖、半奖和完全自费)的“广义中产家庭”来说,已经结束了。 “反美是工作、在美是生活!”之所以能构成一句辩论双方有共识的骂人话,有两个潜台词:一是“生活在美国的体验确实好(于中国之类‘反美’国家)”,二是“美国政治体制可以包容在自己内部反美的人(因此他们在滥用这种包容)”。 但在我读书那几年,前者对许多生活在美国的人已经不成立了。不要说女大学生,在洛杉矶,社区大学女老师没有房睡车里的例子也听过;前年有一个很火的UCLA天体物理半职讲师,年薪7万美元连合租的房都租不起,在西木弄到露宿街头,打破了加州大学系统没有流浪汉老师的记录。出于安全担忧,我认识的十个女生里至少有两三个网购点外卖会留男名;至于扔在门口的网购包裹(美国包裹通常不签收)乃至外卖被顺走(西海岸经常发生),那都不算什么事。 当然,由于实际见识过,我知道,美国的地面并不都是针管铺成的。纽约并非到处是“鼹鼠人”,洛杉矶也并非满街都是摩托帮;把美国过度简化成一个大号的缅北园区,无助于改善大部分国人对它认识的准确性。
凌晨四点的洛杉矶,联合火车站外的公交车调度小广场 在我看来,这反而给国家制造了潜在的不稳定因素: 假设一个一直活在编制里、从无海外交流经历的选调干部,平时真按字面信了一些对美国过度夸张的负面描述,然后被国家托付重任派到美国短暂出差。在几天走马观花中,他看到了颇为干净且漂亮的洛杉矶火车站站前广场、大街上某个流浪汉开着一台电动轮椅,电车车厢里某个流浪汉牵着一只很贵的残疾人服务犬等,然后在能进一步深入了解前就完成公派使命回国了。之后的日子里,如何保证他不像上世纪末叶的前辈们那样从此心理逆反,反认他乡为故乡?
一个开着电动轮椅的流浪汉。我在且仅在2022年和2023年见过他
电车车厢里的流浪汉。狗是专业服务犬,应该是一些白左团体捐的 然而,见过“样本”足够多后会发现,服务犬是有限的,而美国体制产生流浪者的能力是无限的。美国白左团体可以捐一些电动轮椅,却不会、也不可能为这失能社会里的每个流浪汉配齐一床正经棉被。
这张照片拍摄于一月的清晨,我自己冻得发抖,不知这位睡大街的如今是否还活着
由于曾经相对长时间、囊中羞涩、生活与当地有实际交集,而非住宾馆、走马观花、预算充足地“访问”过,我确实知道,即使在特朗普2.0前,美国严重的贫富分化、中产“斩杀”现象、让年轻世代无所适从的各种问题,已经严重破坏了这个国家的生活体验。 如果一个像我这样,有奖学金、父母和男友三重兜底的外国学生都只能算是过得不“掉落”,那些因为家境不如我而就读公立大学的美国本地女生,为了那一纸文凭落袋为安,不知有多少要去找糖爹、挂OnlyFans,或者借上至少十几年还不清的校园贷? 与此同时,近两年对留学生来说,美国的一系列迫害性政策,让后者也不再成立了: 在当前,美国公民仍然享有较大程度“自由”的事,从支持巴勒斯坦、到开车超速;从写一篇像本文这样吐槽向的校报文章、到像我当年下自习时常干的那样,穿着裙子走在大街上没拿包,只有校园卡塞在手机壳里(因此在ICE面前“证明自己F-1学生合法身份的政府文件”不成完整体系);对现在的留美学生,这些“罪行”已经足以使其被一群蒙面人绑上面包车、关进某个两千公里外的拘留营,如果没有钱(对,又是它)作燃料在美国硬耗,就原地结束自己的学术生命。
我去年那篇查理·柯克的文章,如果是美国人发在美国媒体上,暂时还只是丢工作。如果是留学生?下场就是这样了(当时特朗普政府甚至吊销了在巴西发贴的巴西人的美国签证) 在我国发布最新留学生归国数据后不久的4月22日,美国众议院一名议员提出了《2026年终止H-1B签证滥用法》。在美国政治高度极化的今天,这类草案极不可能通过,但其拿到台面上的诸多理念——冻结三年H-1B工签、大幅削减配额、废除高校免抽工签额度、彻底取消OPT等,单是其在现有留学生中造成的恐慌和反美情绪,就必然进一步降低他们的留美意愿。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有些人把留学欧美叫“洋插队”,自黑中颇有考上了清华自称就读于五道口职业技术学院的意思。直到前几年,我还见过有人在朋友圈恶搞,说去了西雅图留学是“立志扎根大西北”。 然而,那些今天仍由于各种原因需要去西雅图开始一场学业的留学生,至少非STEM专业的本硕学生(占中国留学生的绝大多数),恐怕都真的要算是堪比援疆援藏、驻村扶贫干部一样(只是相对后者对国家人民毫无直接价值),要准备在相当程度上吃点苦、降低“生活”预期的人了。 岁月静好的生活,是宏大叙事的注脚 早在今年爱泼斯坦文件大量曝光前,网上已经流行一种说法:2025年的民间美国认知“始于小红书、终于斩杀线”。后者在意料之中,前者却是我在出国几年间费很大劲才明白的道理。 感谢系里那些抠抠搜搜的差旅报销、以及父母补贴了大部分的毕业旅行,三年里,虽然在国内听闻多年的知名景点——大峡谷、优胜美地、黄石公园、胡佛大坝……基本没有去成,但我的眼睛也直面过一些加州的草木灰、我的平底鞋也沾过一些美国各州各地的尘土了。
当然了,我的鞋很浅,那种远远一望就估计会陷进去、可能拔不出来的泥潭,我最终也没有涉足 我曾拥抱过圣经地带玉米抽穗的泥土,沐浴过公路村镇雪霁初晴的彩霞;我曾在永夏的棕榈海滩远眺过只起降商务机和私人飞机的机场,曾在那片赋予了杰克·伦敦无限文采的掘金荒漠里步步惊心。由于缺乏类似亲历,我无法旁证牢A描述中的绝大部分具体细节。但当我每次在市中区的人行道上擦肩而过时,身边便是流浪汉们的野营帐篷。
美国南方盛夏乡间茫茫无垠的玉米地
美国北方初冬沐浴朝霞的晴雪小村
美国东海岸,破旧的铁路线旁,服务棕榈滩富豪们私人喷气飞机的停机坪
美国西海岸,高耸的停车楼下,指示帐篷城街友们人生跌落去向的单行道 对美国这个我们最大(或第二大)的阶级敌人、贸易伙伴、留学目的地和地缘政治对手,从未去过的人和走马观花旅游几天的人、受地陪接待考察过的人与学习生活过的人、1990年代获得这种经历的人与现在的这种人、粒子物理/冷冻电镜/航空航天/机器学习专业博士与非STEM专业本硕、《心动的信号》中那些供职于普华永道的名校商科毕业嘉宾与我这样的普校文科小透明,观察体验必然是各自不同的。 我对美国至少特定方面的了解,也不可能和那些有绿卡、甚至改换了护照的人一样深。他们可能因为家族人脉,可能钻了国家改革时代的空子,也可能只是单纯地比我更聪明;他们如果比我更喜欢美国的生活,想必有他们的道理。即使对我而言,美国日常民间生活中,丑陋危险的一面我终归只是远远望见了一部分,美好的一面——那些关于美国自然风光、乡土人情、各族人民尤其正在觉悟起来的年轻人的一面,仍会占据我记忆的主流。 在这种回忆中,由于我个人没经历到黑帮毒品枪击案,因此只有美国联邦政府——无论是我完整体验的拜登那届,还是现在特朗普这届,给我的印象才几乎完全是坏的。
挤满防务承包商豪车的五角大楼后庭,映照着这个国家道路的护栏上斑驳的锈带 然而,对今天包括我在内的绝大部分中国人而言,美国肯定不再像一个特别适合生活的地方了。 小红书对账和“斩杀线”的爆火,本质上都是国内主流民间对美国“大国MAGA背后小民尊严丧失”这种“新现实”一场大规模的集体追认。这对于我这一代普通资质留子,既是一场对真才实学理所当然的补考,也是一份十分独特的体验。我读书的时间里,国内的这种“认知转变”还没有完成,我不懂复杂的地缘政治国际关系,但几年间写了几篇所见所感,作为对美国一叶知秋的“反光镜”,算是为我所爱的祖国做了一点微小的工作。 至于我自己,出国一项重要的收获,就是不再把“爱国”当成一种宏大的、空谈的,与人间烟火背道而驰的话语叙事。我意识到,与那些正相反,小红书上看似离它最远的岁月静好和妆容精致,便是“大国崛起”最真切的含义;高德地图千万人上班下班忙碌生活“趟”出来的精准红绿灯计时,则是繁荣富强坚不可摧的注脚。 论前途,无论我自己、我的小家庭、我所在的世代,还是我深爱的国家,并不是一片光明,同样面临各种柴米油盐的现实困境。但和美国不同,我们在这个乱世里选择按部就班解决问题、脚踏实地做好自己的事,过好自己的生活,这就是我对人类文明最大的信心源泉。
相信多年后,我依然能怀着骄傲,用改过一个字的弗罗斯特诗句回忆自己的青春:黄色的树林里分出两条路,而我去走上了人迹更多的那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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