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年春晚上，人形机器人带来的惊艳表演，让全球科技目光聚焦中国科技与中国机器人产业。而在3月召开的2026年全国两会上，人形机器人成为会场内外热议的话题。面对记者提问，大会发言人娄勤俭连用三个“非常”，道出对国产人形机器人的由衷赞叹：“春晚人形机器人的表现，让我非常震撼、非常激动，当然也非常自豪。”

可以说随着2025年中国在通用人工智能研发之路上的持续突破，通用人形机器人产业似乎已经到了爆发前夜。但是毫无疑问，目前这一产业依旧面临大规模工程化应用难题。所以在本届两会上，全国人大代表雷军提出建议，推动通用人形机器人智能制造应用，加快从“学徒工”向“正式工”跨越。

针对人形机器人产业在“十五五”期间的产业落地前景，观察者网连线了中国社会科学院信息化研究中心原主任、中国管理科学学会学术委员会副主任姜奇平先生。作为中国互联网经济的启蒙者与奠基人之一，姜奇平先生是国内最早系统阐述“数据要素×”与“新质生产力”逻辑关联的学者，对于“新质生产力”发展有着深厚研究。

姜奇平先生

【整理/观察者网 唐晓甫】

观察者网：我们看到“十五五”期间要加快建设现代化产业体系，特别是战略性新兴产业与未来产业。在当前美以冲突加剧、全球供应链面临重构风险的背景下，您曾提出“数据要素×”是制造业新质生产力的核心，强调数据的“复用”能催生范围经济。中国制造业应如何利用“数据要素×”这一新质生产力抓手，实现从“做大做强”到“做优”的换道超车？

姜奇平：这个问题很好，首先，新质生产力，所谓“新质”，核心就在于创造新价值，这和传统要素的流动方式不同。我认为要区分增加值与附加值，而新质生产力的重点是创造附加值，特别是高附加值。在这个过程中，数据要素与产业结合是创造高附加值的核心。

春晚的“武bot”节目震惊世界

数据复用提升效率的关键，在于降低多场景、多机会之间的成本，可以在不确定性高、风险高、个性化、多样化的条件下有效降本增效。这就符合“范围经济”的核心特征。而规模经济的典型特征是，复杂场景中成本高、简单场景中成本低；一旦系统变得复杂，成本就会直线上升。

“规模经济”会使得提价竞争的难度加大，因此内卷往往成为最可能的选择。但如果树立“做优”的发展思路，内卷便会失去生存空间，提升产品附加值反而成为可行之路，这就是核心逻辑所在。

所谓“做大做强”，是整个经济处于简单性系统下的发展趋向；而“做优”则恰恰相反，它是通过价值创新，让复杂性转化为经济优势的一种发展模式。其最大特点，就是让高附加值从“不可能”变为“可能”，进而推动经济实现高质量发展与创新驱动。我认为，这正是中国制造业以数据要素为抓手，转向“做优”发展轨道的内在逻辑。

机器人重新定义了什么是机器

观察者网：今年“春晚”上机器人的表现令人惊艳。不少消费电子、汽车企业不仅在生产中开始引入人形机器人，甚至自己开始造机器人。而您刚才也提到要做优产业、发展高附加值产业。在您看来，人形机器人的大规模应用，是否正是“数据要素×”的终极体现？您认为人形机器人是不是其中最关键的要素？

姜奇平：对，我认为其实这不仅是基本的要素，而且是核心的要素。实际上我们知道，工业革命就是从机器的革命开始的，而智能机器人，我认为是对机器系统本身的革命，重新定义了什么是机器。在此之前，我们说的机器都是简单性系统，也就是机械系统。有了智能机器人以后，机器系统发生了质变，成了复杂性系统。

也就是说，人形机器人拥有人形这一外在特征，同时以智能化为媒，具备能像人一样应对复杂情况的内在特征。这将成为推动整个工业发生本质变革、向智能驱动型产业——即“智业”转型的关键“要素×”。

人形机器人发展的关键是场景化、生态化

观察者网：现在人形机器人产业正加速落地，两会也已经开幕，智能产业无疑是当下关注的热点。企业界人大代表雷军就在建议中呼吁“加快人形机器人在智能制造中的应用，希望从破解工程落地难题、扩大智能制造应用场景和加强安全标准体系建设三个方面加速人形机器人产业落地”。他提出，“鼓励工厂提供更多生产工位，打造人形机器人规模化运行场景，针对综合自动化率和使用率达到国内外一流水平的工厂，给予产业补贴和优先准入等政策优惠”。

您认为我们是否已经做好了人形机器人产业落地的物质准备？已经有哪些比较好的条件了？此外，还有哪些短板？

姜奇平：我觉得目前这个人形机器人的发展比较顺利，主要是核心技术已经取得了关键突破，而且在整机的研制方面也取得了显著进展。但也存在一些短板，比如说核心部件的性能有待提高，应用需求牵引不足，不具备规模化量产能力，应用生态和配套支持体系不健全。

在这种情况下，我认为发展的关键是场景化和生态化。当然，生态化是全方位的，包括标准的建立、企业之间的协作等等。我觉得雷军的这个提案抓住了关键，因为他非常强调以应用场景化来推进落地，我认为这是发挥了中国市场的优势。

美国现在正在经历产业空心化，想落地应用场景也很难，而垂直应用的场景和应用市场都在中国，中国应该发挥这个市场优势，让整个产业尽早和能盈利的领域紧密结合起来。我觉得这是正确的发展方向。

中国工业机器人总量和年度安装量都领先世界，2024年中国工业机器人安装量超过世界一半。 Statista

给机器人办“身份证”？构建“数据血缘”很有必要

观察者网：从法律角度来说，明确人形机器人产业的数据安全、生产安全、伦理隐私以及数据确权等，对产业发展都有重大意义。雷军代表在建议中还提到了要给人形机器人一张“身份证”。从您的角度看，推动人形机器人唯一编码的制定实施，对于人形机器人产业落地，以及推进相关产业跨国发展有什么重要意义？

姜奇平：这个提议特别好，很有特色，也很形象，就是每个人形机器人相当于有一个ID，用来辨识身份。我认为推动人形机器人实行唯一编码，有助于使人形机器人的发展成为负责任、可信任的智业产业。其中，它的技术体系含义在于，以数据血缘来保证整个发展的健康性，也就是说变成可溯源、可追踪的。

“数据血缘”其实是一系列技术的集合，它主要回答技术是从哪里来、又流向哪里去，数据血缘提供了这种可见性，同时大幅提升了在数据分析中将错误追溯到根本原因的能力。和它同类的概念，就是我们常见的数据流、数据链、数据价值链、信息价值链以及数据的集成结构，其实它们都是一个含义。

根据国际数据管理协会的定义，数据血缘是从数据源到当前位置的路径，以及沿着该路径对数据所做的改动。所以，以数据血缘这种方式为底层架构，建立一种新型的数据架构，这就是给机器人“身份证”的内在含义，我认为这件事是非常必要的基础工作。

人形机器人大规模应用将如何重塑全球制造业竞争格局？

观察者网：现在中美等国都在推进人形机器人进入工厂，如果说计算机、智能手机和新能源汽车分别定义了计算时代、移动互联网时代和绿色出行时代，那么人形机器人将有极大概率成为定义智能时代的重要产品。国内外众多厂商都在试图引入人形机器人进厂干活。那么您认为，人形机器人的大规模应用，将如何重塑全球制造业的竞争格局？会对全球汽车工业为代表的高端工业带来什么样的颠覆性影响？

姜奇平：我觉得人形机器人的运用，最直接的结果是极大地提高制造业的生产率。但问题不只是这一个方面，因为很多人认为机器人的运用会不会把人替代了？我不完全认同这种看法，我认为生产率的提高会有两个方面的影响：一方面是提高机器的效率，另一方面是促进人的进一步分工。把人解放出来以后，其实不是人没事干了，而是人需要投入到更有价值的方面，比如说最明显的影响就是推动制造业服务化进程，因为制造业服务化是高度依赖人力的。

我们过去之所以不能把大量人力投入到这个方面，主要是生产率不高。所以人形机器人提高了机器的效率以后，实际上把这些人力解放了，我认为它会推动劳动者向更高的服务化增值环节转移。比如说从最基础的机械制造环节，向研发设计、营销、体验、维修等等高附加值环节发展，朝着让人们得到更大便利性和更好体验的方向发展。

小米机器人正在工作

从经济学角度来说，它会促进产业内分工或者产品内分工，这是一种内涵式发展方式，对整个经济质量的提升会起到很大作用。从外部观感来看，它会推动整个行业出现我所说的两种分工：一个是机器效率提高，一个是人的进一步分工。

那么在推动制造业服务化的过程中，它会把汽车工业引向哪个方向呢？我认为是把汽车工业向大号手机行业方向发展。20年前，工信部的周子学曾经提出，汽车的本质是大号手机。当然，李书福也提出，汽车就是四个轱辘上安一个手机，包括雷军也是这样一种看法。

现在这个观点越来越得到证实。汽车作为移动的智能终端，将具有更高的智能设备价值。手机里有各种各样的应用，这是传统汽车没有的，比如它可以搭载各种各样的APP，能朝着无数个方向发展，只要用户有需求就会发展起来。

我认为这种类手机属性在未来为汽车产业所创造的价值，将超过轱辘所代表的机械价值，在整个汽车的附加值里会大于70%。这就会引起一系列汽车产业逻辑的变革，比如说我们过去说的核心技术指的是发动机技术，但将来的核心技术可能是智能体验这些方面的技术。这会带来行业的颠覆性变化，这可以成为制造业服务化的一个典型发展方向。

数据安全体系应从“外挂式安全”转向“内生式安全”

观察者网：根据美国媒体报道，此次美国暗杀哈梅内伊的背后，AI起到了重要作用。美方通过汇总多方情报，输入Anthropic的大模型进行情况分析和数据处理，同时黑客长期黑入伊朗的道路监控体系，以此确定伊朗高官的位置。这使得美国和以色列得以在战争初期就确定了哈梅内伊等高官的行踪并暗杀了他。

由此可见，美国科技右翼与军事机器的深度嵌合，已经将战争推向了“AI辅助决策”的新维度。您一直关注AI的伦理问题，考虑到Anthropic已经在自身报告中明确，其大模型Claude曾随意收集大量互联网数据用于训练，我们应该如何避免国内数据在互联网交流过程中被外国大模型收集并用于训练乃至用于战争目的？中国在“十五五”期间应如何构建既能保障国家安全，又能促进数据跨境流动的治理体系？您认为中国在数据要素全球治理中应扮演怎样的角色？

姜奇平：这个问题很好，我认为从国内角度来看，总的方向是要对我们的数据安全体系进行根本性转变，从过去的外挂式安全，转变为内生安全技术体系。

同时我认为，AI辅助决策是一个必然趋势，当前我们在人类命运共同体范围内正在推动确立新的规则秩序，主动出击。我认为决策的最终决定权在人，AI辅助决策到底是行善还是作恶，主要是人的问题，而不是AI的问题，所以应该从人的角度来解决。当然，我们自己做好自身的安全工作是必要的，但同时也要发挥人类命运共同体的作用。

具体到AI来说，要在全球范围内，从人类命运共同体的高度，推动建立国际技术与伦理相结合的数据标准，包括规范建立治理体系，维护各国及各利益主体的数据主权。在这个过程中，我认为要旗帜鲜明地提出维护基于生存权、发展权在内的基本数据人权，反对单边主义，保证数据收集的公平性、公共性。通过这样的国际性治理机制和监督机制，反对有些人用它来作恶，反对有些利益集团用它来推进单边主义。

美国国防部推动AI军事化应用 图源：CCTV-7国防军事频道

我觉得要保护坚持原则的企业，不仅企业要向科技向善、不作恶的方向发展，而且要在人类命运共同体中倡导科技向善，这样把那些一味主张向恶的人孤立起来。而且我们还要加强数据血缘技术和标准的研究与合理开发，造福于人，推进负责任、可信任的数据治理体系，提升数据流、数据链、数据价值链、信息价值链和数据集成架构的安全性，以此破除单边主义的安全框架，提升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共同韧性。

当然，做所有这些事情的前提是，我们要发挥自身的自主创新技术优势，也就是我最早说的，要发展出内生安全的核心技术体系，以此争取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