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觀察者網專欄作者 周德宇】

去年看完《一戰再戰》和其它好萊塢新片之後，一想到奧斯卡沖獎影片就這水平，我曾經大罵美國文藝界。不過前兩天看了獲得更多奧斯卡提名的《罪人（Sinners）》，我覺得可能屎里還能掏一點金出來。

《罪人》講的是1932年的美國南方，一對黑人兄弟回到家鄉買下一片地想要經營產業，結果在請大家來開布魯斯音樂聚會的晚上遭遇了吸血鬼襲擊的故事。這部電影定位是有些奇怪的，雖然設定上是個B級恐怖片，但實際上完全是按照劇情片來拍的，說是音樂片都比恐怖片合適。

因為電影中真正有關吸血鬼的部分很少，大部分都是在描述當年美國南方的種族主義歷史，而關於吸血鬼和超自然力量的故事，又幾乎都是對美國歷史的影射。

所以每個人都有很多可以喜歡或者討厭《罪人》這部電影的理由，電影裡有很多關於美國歷史和文化細節的優秀呈現，不是所有人都擁有相應的知識儲備去理解電影想表達的主題，而這部電影想要表達過於豐富和沉重的主題，也難免顧此失彼。

但對我來說，即便《罪人》這部電影仍然有種種問題，但其最大的優點，就是它毫無保留地傳達了一種絕望：對於大部分歷史時期的大部分美國黑人來說，沒有任何事物可以帶來救贖，只有死亡才能帶來真正的安寧。

這也是我對於美國歷史的感受，你越了解美國歷史，你越能感受到這種漫漫長夜的絕望。

你在電影中可以看到，在美國奴隸制名義上廢除了幾十年後的1932年，大部分美國南方黑人還是像內戰前一樣在棉花地勞動，忍受着白人對他們任意的欺凌和殺戮。

電影中的黑人主角打拼一輩子，賺了錢，有了武器，想要為家鄉黑人做點什麼。他們曾經相信金錢就是力量，他們可以用這些力量做點什麼，然而最後的結果是什麼都沒有用。主角在艱難打退了吸血鬼的襲擊之後，最後寡不敵眾死在3K黨的槍下——賣給他土地的白人，從一開始就準備把這片土地上的黑人都殺了。

在電影中，金錢和武器是無力的，宗教的救贖是虛妄的（這在美國電影中還真沒那麼常見），只有音樂能帶來一點安慰，只有超自然的力量能帶來一些微小的保護和變數。

而在現實中，拋開超自然的力量，美國歷史上黑人的處境就是如此。而且如果你拋開吸血鬼和靈魂這些恐怖片設定，你會發現黑人的境遇甚至比恐怖片還殘酷。因為鬼神的存在，意味着你至少死後還有可能與親人相見得到安寧；然而如果沒有超自然力量，那麼人就只會如草芥一般卑微地生與死，沒有鬼去復仇，也沒有靈魂去享受死後的解脫。

所以到電影《罪人》的最後，連吸血鬼都和黑人實現了某種和解，共同回憶起那一天短暫的音樂和快樂，只有這時候他們才能在人世間的無盡苦難中喘口氣。當現實太過殘酷，連鬼故事也會顯得溫情。

一提到黑人的處境，很多中國人的反應可能是，“為什麼不革命？”對於當代中國人來說，這個反應非常合理。

但是放到美國歷史中，這樣的疑問就多少有點“何不食肉糜”，“還不是你不努力”的意味。

即便是在世界歷史上，成功的革命也是極少數。而弱勢群體想要勝過強勢群體的革命，比如窮人想要勝過富人，農民想要勝過地主，一個最重要的前提是，人得多啊。

在美國，這個情況是完全顛倒的，作為奴隸被帶到新大陸的黑人，不光在經濟政治上本身就處於弱勢，甚至在人口上都是處於絕對少數。

這就意味着美國白人想要鎮壓黑人的任何運動，都有着絕對優勢；而黑人想要得到任何的改變，都必須依靠白人的同情。黑人甚至不能像世界上別的少數族群那樣搞自治或者分裂，因為他們沒有母國也沒有根基，被分散在各地沒有自己的地盤，甚至沒有自己的宗教——他們連宗教也是來自殖民者和奴隸主。

如果說中國人是在歷史上嘗試了一切救國道路之後終於一步步走到了新中國，那麼美國歷史上的黑人則是嘗試了一切道路發現所有的路都是絕路——正如那些歷史上被奴役甚至滅絕的族群和國家一樣，其實這才是世界的常態。

政治道路黑人走過，內戰之後的重建時期黑人曾經有數百人成為各州議員，但是隨着南方民間持續不斷的暴力威脅，“1877妥協”之後黑人的政治權力也被光速剝奪。

經濟道路黑人也走過，俄克拉荷馬的塔爾薩曾經被稱為“黑人的華爾街”，黑人以為靠金錢可以買來自己的地盤，實現美國夢，但是1921年由白人武裝團體實施並得到當地政府支持的塔爾薩大屠殺，打碎了美國夢的幻想。

革命道路黑人也想過啊，當年的黑豹黨也想過遵循社會主義革命的指導，從基層社區出發徹底改變命運，但美國政府的逮捕和暗殺已經把他們徹底瓦解了。

黑人在歷史上不是沒有武裝的，但是黑人每有一條槍，白人就能有十條槍，美國政府就能有無數比槍還強大的手段。這是從一開始就不可能贏的鬥爭。

有人可能會問，白人就沒有同情他們的，他們就沒有任何爭取種族平等與和解的可能？當然有，所以黑人才能在歷史上取得一點進步。

但是即便把同情黑人的白人加上去，他們在數量上也是處於劣勢的。更何況同情也不代表支持，白人同情黑人不代表支持黑人跟他們平起平坐。所以你會發現美國內戰時，雖然北方有大量白人支持廢奴同情黑人處境，但是內戰後很多人就不再管黑人死活了，他們不覺得這是個事兒了。

所以我們當然可以嘲笑美國黑人現在只會零元購和黑命貴，這當然不是什麼好事，但是美國歷史也沒給他們留多少別的出路。

《罪人》這部電影中傳達的“無路可走”的感覺，是我目前見過的美國關於種族問題的電影中最為坦誠的。

很多著名電影，特別是白人拍的，充滿了裝模作樣的溫情與和解，傳達着毫無根基的希望與進步。比如《綠皮書》這種，過於喜歡強調“白人中也有好人”這一點，而無視了這些好人既不夠多，也不管什麼卵用的現實。另外一些電影，比如即便是黑人拍的《為奴十二年》，則喜歡聚焦在黑人迎來一點進步和反抗的一刻，展現一些希望，淡化了這之後黑人的命運仍然不掌握在自己手中的事實。

前幾天我還回顧了2004年的電影《撞車》（Crash），也是奧斯卡獲獎影片，裡面也有相同的問題。

雖然《撞車》描繪了很多美國的尖銳社會問題，無論是種族衝突還是政治腐敗還是醫療系統的困境，但是整部電影的基調是和解。電影中的絕大部分角色都是某種程度上的“好人”，只是大環境讓他們身不由己。

你懂的，歐美人總喜歡這種“槍口抬高一厘米”這些故事，好像人都是天性善良的，他們做壞事一定都是上面有人逼他們的。

但是實際上，人和環境一定是“相互成就”的，大環境的存在一定來自於人的支持，也一定會繼續培育出與之相匹配的人。當年被漢娜·阿倫特視為“平庸之惡”，只是在機械執行指令的艾希曼，實際上就是個對於種族滅絕樂在其中的人。

這也是為什麼想要實現社會進步是極難的事情，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在歷史上想要讓人們改變根深蒂固的意識形態，往往只能靠那些人都在物理上消失掉。

是的，美國的身份政治和種族問題當然是被人為製造的，貧窮的白人是應該跟黑人處於同一處境，平民應該聯合起來反對權貴……但說這種話有什麼意思呢？被種族主義思想浸泡了幾百年的美國白人是不可能轉變思想的，更不用說如今美國政客和媒體對於民眾思想的全面控制。

說美國像索多瑪一樣找不出十個義人肯定是誇張了，美國社會還是會有不少阿倫·布什內爾那樣的人，但這是因為美國龐大的人口基數所致，即便比例很低，但在數量上也不少。但正因為比例很低，他們的人數再多，也不可能改變任何事情。別說美國，就是全世界大部分人，也都沒有到能走出種族主義的時候。

二十多年前《撞車》被拍出來，當時大家可能還覺得這說明美國人會反思，美國人會正視問題，未來會有進步。

而我們今天再看看美國社會就明白了，這種“小罵大幫忙”的文藝作品卵用沒有。《撞車》這部電影現在也還是值得看的，因為電影中所出現的美國一切社會問題，到今天也都原汁原味地保留了下來，甚至還在惡化。

二十多年前美國人拍出《撞車》這樣的電影時，在千禧年之際，技術和人類看似要一起進步的時候，他們可能真的認為改變是可能的，希望是存在的。幾年後奧巴馬喊着改變的口號上台的時候，美國迎來第一個黑人總統的時候，這種情緒曾經達到了一個高峰。

當然，我們現在知道奧巴馬實際上比白人還白，比建制派還建制派，他代表了美國一切既存的秩序，唯獨不代表改變。而之後真的要改變什麼的特朗普，在種族問題上甚至還要再變回去。

這也是為什麼如今美國會拍出《罪人》這樣的電影。因為終於有美國人認識到，一切無解了，再也不用裝作會改變什麼了。

而為什麼美國的種族問題如此難解，社會如此難以改變，其實說到底還是那個老問題：美國從一開始就“得國不正”。

國家建立於搶來的土地上，立足於對原住民的屠殺上，發展於奴隸的屍骸上……美國來到世間，就和資本一樣，從頭到腳，每個毛孔都滴着血和骯髒的東西‌。

《世說新語》曾經記載一個故事，傳說晉明帝問王導，晉朝的江山是怎麼來的，王導如實相告，晉明帝羞愧地說：“若如公言，祚安得長！”

中國傳統上對於“得國不正”這件事一般還是有忌諱的，即便實踐中並不總是講究，但總歸要把燒殺搶掠背信棄義視為污點。

但美國人是沒有這種羞恥心的，他們把這些屠殺和掠奪都視為冒險精神的體現，視為昭昭天命的具象化。

其實拉美國家也有種族問題，也有黑人奴隸和美洲原住民，但是其種族問題的嚴重程度遠低於美國。因為對拉美國家來說，種族問題是劣勢，但對美國來說反而是優勢。

美國就是極致的資本的化身。正是因為美國從一開始就建立了一個高效壓榨和剝削人的系統，一套徹底剝奪人類身份將人視為牲畜的意識形態，沒有任何歷史舊勢力的阻礙，也沒有任何文化道德的約束。

這才是真正的資本主義，越不把人當人，就越有利於對其的剝削，也就越促進發展。把種族問題和奴隸制視為美國的落後一面是很好笑的，因為這些才是美國“先進”的地方，這些才是美國資本主義發展的原動力。

所以美國怎麼可能改變種族主義？改變他們的立國之本發展之源？頂多把加諸於不幸人群身上的金鎖鏈弄得松一點。

美國如今所面臨的很多問題，都是來自於在掠奪少數族裔和落後國家中面臨越來越多的阻礙，不得不開始對自己的主流族群白人下手。其實很多中下層白人所經歷的事情，無論是毒品還是失業還是我們如今概括為“斬殺線”的一系列困境，都是美國少數族裔早就經歷過的。

直到這時，白人才開始感受到美國這個資本主義機器真正的面目，他們才開始慌張地尋求出路，病急亂投醫般地把特朗普送進白宮，期盼美國能夠回到過去的殖民主義帝國主義時期。那些特朗普的支持者們舉着美國南方邦聯的旗幟來歡迎他，不是任何偶然和特例。

所以為什麼我一個中國人要關心美國少數族裔的處境？一方面是因為我們如果想要理解美國如今想對外部世界做什麼，你需要理解美國社會內部在發生什麼變化，理解種族這個美國從立國以來就無處不在的主題。

另一方面則是，我曾經反覆說的，出於單純的憐憫之心，一個建立在屠殺和掠奪之上的國家，一個靠吃人才能發展的系統，不應該是人類文明的發展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