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被误解的核扩张

美国战略如何助长北京不断增长的军火库

在围绕中国正在进行的军事现代化的众多问题中，也许没有一个比其核武器计划更引人注目。几十年来，中国政府满足于维持相对较小的核力量。就在 2020 年，中国的武库与前几十年相比几乎没有变化，约有 220 件武器，约占美国或俄罗斯已部署和储备弹头库存的 5% 至 6%。

然而，自那时以来，中国一直在迅速扩大其武库并使其现代化。2020年，它开始建造三个发射井，以容纳300多枚洲际弹道导弹（ICBM）。一年后，它成功测试了飞行 21,600 英里的高超音速滑翔飞行器，这次测试可能证明了中国有能力部署可以在打击目标之前绕地球运行的武器，即所谓的“分数轨道轰炸系统”。与此同时，中国政府加速追求完整的三位一体核力量——包括陆基、海基和空基核武器——包括开发新型潜射和空基弹道导弹。据美国国防部估计，到 2030 年，中国可能拥有超过 1,000 枚可使用的核弹头，比十年前增加了四倍多。

中国的核扩张不太可能成为美国总统乔·拜登下周亚太经合组织峰会上与中国领导人习近平会面的焦点，但它太重要了，不能完全留给国防战略家。美国许多人现在担心中国的核建设也会给它带来进攻性选择，而不是仅仅维持足够的力量，以便在受到攻击时能够进行报复——这是中国几十年来的政策。2021年，时任美国战略司令部司令查尔斯·理查德将中国的核扩张描述为“战略突破”，这将使其“有能力执行任何可行的核使用战略”。

为了理解这一转变的理由，华盛顿的一些人研究了这种建设的具体性质。例如，美国空军部长弗兰克·肯德尔表示，无论中国的意图如何，建造数百个洲际弹道导弹发射井就等于发展先发打击能力：拥有足够的武器，通过先发制人的方式摧毁对手的核武库。但仅从能力来推断动机可能会产生误导性的最坏情况假设，特别是考虑到将美国战略投射到潜在对手身上的倾向，这是一种被称为镜像的分析陷阱。

事实上，中国自己的核战略家和专家对中国思维提出了不同的看法。他们自2015年以来的著作和分析表明，中国的核扩张与其说是中国意图的转变，不如说是对北京认为美国核战略发生威胁性变化的回应，反映出严重的安全困境。中国分析人士担心，美国已经降低了使用核武器的门槛，包括允许在台湾冲突中有限地首先使用核武器，而且美国军方正在获得可用于摧毁或显着削弱中国核力量的新能力。因此，许多中国专家得出的结论是，中国需要一个更强大的武库。

鉴于中国和美国对彼此核计划的担忧，加强沟通可能有助于打破恶性循环。基于中国的担忧，美国应该了解其核能力和理论的变化如何在塑造中国的威胁认知和武力需求方面发挥关键作用。展望未来，中国将继续对美国被视为削弱中国核威慑力的进展作出回应。同样，北京应该明白，其快速核扩张缺乏透明度加剧了美国的最坏情况评估。持续缺乏透明度将导致美国更加怀疑，并加剧两国之间的军备竞赛。

反应剂

自2018年左右以来，中国专家得出的结论是，华盛顿的核态势对中国的威慑力构成了越来越大的挑战。他们特别关注五角大楼 2018 年核态势评估中概述的美国战略的转变。许多中国专家指出，审查强调了中国作为战略竞争对手的地位，并主张降低使用核武器的门槛，包括应对某些类型的非核攻击。他们还指出，报告强调低当量核武器，这可能被用来胁迫中国。中国专家援引曾在特朗普政府中担任战略和部队发展副助理国防部长的埃尔布里奇·科尔比等分析人士的观点，认为美国新的姿态在一定程度上是为了弥补东亚常规战略的不足。军事平衡正在向有利于中国的方向转变。

更具体地说，2018 年的审查加剧了中国的担忧，即美国可能会在与中国的常规冲突（很可能是围绕台湾问题）期间首先使用有限的核武器。中国军控专家李斌表示，该文件建议“美国将使用核武器来回应中国的非核侵略”。更尖锐的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科学院专家罗熹的分析，该院直接向中国共产党中央军事委员会报告，帮助制定其军事战略和条令：“中国不能不担心美国在地区危机中首先使用核武器的可能性，”她写道。中国退役将军潘振强甚至更直言不讳：“中国必须考虑美国可能发动核攻击的战争场景，也许是在台湾海峡发生冲突，”他在 2018 年表示。 《军事科学》强调，通过降低核门槛，华盛顿可能“促使低强度冲突升级为核战争”。

北京还担心美国发展进攻性和防御性武器系统可能会削弱中国的核威慑力量。首先是美国可能正在制造可用于攻击中国核力量的新型常规武器，这一战略被称为常规反制力量。与使用核武器摧毁对手的核力量（这一步骤几乎肯定会遭到核报复）相反，这些武器允许攻击者在不跨越核门槛的情况下削弱甚至摧毁对手的核武库。可能部署的系统范围，特别是远程精确打击武器，以及网络战和电子战的形式，进一步加剧了对中国武库进行常规攻击的威胁。正如中国人民解放军国防大学的一位研究人员指出的那样，美国不断增强的常规反击能力可能“鼓励攻击者在不使用核武器的情况下发动先发制人的打击，从而破坏战略稳定”。

中国担心美国的新武器系统将削弱其核威慑力量。

与此同时，中国专家还担心，美国增强的导弹防御系统可能会破坏中国长期的“确保报复”战略，即在敌人首次打击后发动核反击的能力。尽管中国专家认为美国目前的导弹防御系统有限，但他们长期以来对这些系统的担忧在北京开始建造新的发射井之前的几年里加剧了。为了安抚中国（和俄罗斯），美国长期以来一直将导弹防御系统视为针对朝鲜或伊朗等流氓国家的威胁。但美国国防部的2019年导弹防御评估呼吁对包括中国在内的地区导弹威胁采取全面的方法，并表示美国的导弹防御系统将用于反击对美国的任何导弹攻击，可能包括中国的任何反击。军事科学院学者罗熹表示，美国可以利用导弹防御系统“摧毁中国的二次打击能力”。

综合起来，这两项事态发展表明美国对中国的核威慑力量构成了更大的威胁。从本质上讲，美国可以使用常规武器系统（或核武器）摧毁中国大部分小型核武库，然后利用其导弹防御系统限制中国用任何幸存导弹进行报复的能力。正如两名解放军空军学者在 2019 年所写，这种“战略进攻和战略防御系统的结合使用将为美国带来垄断性战略优势。”

与此同时，1987年美苏中程核力量条约的崩溃加剧了中国的担忧，该条约禁止使用地面发射的短程到中程核导弹和常规导弹系统。通过取消对地面发射导弹的射程限制，该条约于 2019 年失效，导致中国国防科技大学的专家将美国前沿部署的导弹描述为对中国移动导弹的“巨大威胁”，他们声称中国的移动导弹在固定状态下很容易受到攻击。启动阶段的位置。为此，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专家同年警告称，美国部署中程导弹可能会造成与中国的高度紧张，甚至可能引发“亚洲古巴导弹危机”。

更多报复方式

需要明确的是，中国对其核建设的目的和目标并不透明。例如，其上一份国防白皮书于 2019 年发布，当时新筒仓场的建设尚未开始。然而，中国的迹象与美国最危言耸听的解释有很大不同。美国军方领导人认为，中国的扩张为其提供了进攻选择，使其对美国的威胁更大，并对美国的核战略提出了新的挑战。但中国分析人士的著作以及包括习近平在内的共产党官员的声明表明，中国迄今为止的争论围绕着如何更好地实施中国现有的有保证的报复战略——确保其拥有足够的核力量来应对核攻击。如果这些迹象是正确的，那就表明中国的扩张并不像看上去那样直接构成威胁，而美国的强硬回应只会加剧不必要的军备竞赛。

例如，习近平在 2022 年 10 月召开的党的第二十次全国代表大会上的讲话。在一次讲话中，中国领导人呼吁解放军建立“强大的战略威慑体系”。下个月，即将离任的中央军委副主席许其亮指出，解放军的战略威慑方式应建立在“不对称平衡”的基础上，这表明中国不会寻求与美国或俄罗斯的核均势。

在中国开始建造新的筒仓之前，中国战略家也强调了提高国家威慑力的必要性，并指出其兵力规模一直是一个相对数字，基于安全的第二次打击所需的力量。例如，2018年，清华大学的两位军控学者认为，中国现有核武库规模相对较小，为对手“实施核威胁”创造了新的机会。其他中国专家也表达了同样的担忧，他们认为中国的二次打击能力“远未确定”。另外值得注意的是，现有的中国著作忽略了：任何关于迈向首次使用策略的讨论，甚至是有限的首次使用。

中国一直在发展的许多新能力都是为了增强生存能力，即其核力量抵御第一次打击并能够发动报复性打击的能力。例如，美国国防部承认，中国部分轨道轰炸系统的一个关键目的是躲避美国导弹防御雷达，可能用于潜在的报复性打击。

中国国内有人呼吁发展战术核武器。

同样，从2018年开始，解放军火箭军工程大学的学者开始发表文章，探讨如何更好地保护构成中国威慑支柱的陆基导弹。正如一篇文章所述，通过提高国家使用核武器的准备程度，基于发射井的部队可以帮助“确保有效的威慑”。解放军国防大学2020年版《军事战略学》还描述了如何将可广泛分散的移动发射装置上的导弹与井基导弹相结合，可以为中国提供更多的报复方式。

中国专家还讨论了加强中国核威慑力的其他方法。其中包括缩短反应时间——中国核力量对攻击做出反应所需的时间。中国的战略家们对部分或完整的“预警发射”系统的优缺点进行了争论，根据该系统，北京将在对手的导弹发射后、撞击和爆炸之前发射导弹。另一个可能的步骤包括部署导弹防御系统来保护中国的核基础设施。中国专家还讨论了是否考虑对支持美国导弹防御计划的系统（例如美国预警卫星）进行打击，尽管此举可能会严重破坏稳定。

当然，中国核扩张和现代化的目的有可能是建立一个“核盾牌”，以便对台湾进行常规进攻。这种观点认为，通过拥有强大的威慑力量，中国可以发起或升级针对台湾的常规冲突，同时威慑美国的核胁迫或有限核打击，从而增加北京获胜的几率。但在扩张开始之前撰写的可用中文资料中没有对这一目标进行直接讨论。

中国也有人呼吁发展战术核武器。一些著名专家打破了过去的禁忌，公开建议中国可能需要在其武库中增加战术核武器，以阻止美国有限地首先使用核武器。如果中国对美国核战略的担忧继续增加，北京可能会接受这一观点，高精度的 DF-26 战区导弹可能为低当量弹头提供运载工具。但大多数中国核专家似乎反对这些武器，并且没有公开证据表明任何部署这些武器的计划。

减缓新的军备竞赛

面对美国不断发展的能力，中国的脆弱性和不安全感日益增强，这显然推动了中国的核扩张。但更大、更多样化的中国武库也将为北京提供除报复性打击之外的更多选择。例如，假设中国开发低当量核武器来阻止美国的有限使用。然后，中国领导人可能会受到不可抗拒的诱惑，在台湾危机中使用此类武器进行胁迫。中国核战略的未来轨迹尚不确定，可能会转向更具攻击性的方向。

此外，即使中国的总体战略继续侧重于威慑第一次打击而不是威胁第一次打击，其一些新系统也将削弱地缘政治稳定。也许最值得注意的是，如果中国采取预警发射的姿态，危机期间的风险将大幅上升。中国在操作处于一触即发警戒状态的核力量方面经验有限，这使得发生事故或误判的可能性更大。

尽管华盛顿和北京之间不太可能在军备控制方面取得突破，但双方都可以采取措施来防止事态进一步升级。对于中国来说，提高其核态势及其建设理由的透明度可能有助于缓解美国战略家所持有的一些最坏情况假设。对于华盛顿的国防战略家来说，了解美国的核态势和导弹防御努力如何影响中国的威胁认知可能有助于他们制定北京认为挑衅性较小、因此不太可能需要回应的核政策。

不幸的是，中美之间的整体竞争以及台湾问题上日益紧张的局势表明这些目标将很难实现。事实上，中国的核扩张更有可能加剧这些紧张局势，而不是导致任何形式的缓和。尽管中国领导人可能将其核现代化努力视为防御性的，但华盛顿的政策制定者和战略家仍呼吁做出强有力的回应。出于对中国的高度关注，2023年10月，两党战略态势委员会建议对美国核力量进行各种改变，例如准备将目前储备的弹头装载到现有的运载工具上，扩大运载系统的数量和类型，以及部署亚太地区有更多的战区系统。同样，劳伦斯利弗莫尔国家实验室召集的一个两党专家小组最近建议美国“计划并准备部署更多的弹头和炸弹”。

这些举措几乎肯定只会增强中国扩大核武库的动力。北京可以进一步增加核武器库存，部署新的运载系统，并开发低当量核弹头——所有这些步骤都会被美国视为威胁。因此，美国对中国最近计划的反应（这些计划本身就受到美国核战略转变的严重影响）可能会加速危险的行动-反应循环，并有可能引发一场大规模的核军备竞赛。

https://www.foreignaffairs.com/china/chinas-misunderstood-nuclear-expans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