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冬方：速度作为一种自由的象征，已经成为德国人的一种信仰。有人甚至把德国人对速度的执念，比作美国人对自由持有枪支的态度。
更新于2021年7月26日 15:00 FT中文网专栏作家 张冬方

曾在一次节目中，美国演员汤姆•汉克斯忘了宣传自己的电影，却“惊魂未定”地描述起了自己在德国高速上的“生死时速”。被汉克斯称作“Racer X”的德国司机从德累斯顿一路狂飙到柏林，汉克斯感觉时速已经冲击700英里，自己的脸皮就那样被一路往后拉。下一程，汉克斯亲测，并”竟然”开到了时速140公里，到头来发现，“无论你开多快，总有人开得比你快。”德国网友笑了：140就算快？我们倒车时都这个速度。

在全世界，鲜有哪国人像德国人一样，在高速上想开多快就开多快。德国高速上对乘用车和摩托车没有统一限速，只是建议限速130km/h。注意，是建议，不是强制。德国道路研究机构BASt2015年数据表明，德国70%的高速路段不限速（不算上临时的施工路段），20.8%的路段全程或部分有限速牌，通常为120km/h或100km/h。

不统一限速之下，到底会有什么样的驾驶行为？BASt在2010年至2014年间对德国的100个高速路段进行了测试和研究，得出结论：大部分人遵循建议限速130km/h，1/3的人快于130km/h，1/10的人快于150 km/h。更有意思的是：在规定的限速80路段，实际平均车速为87.4km/h；限速100，则为103.3；限速120，则115.6。

而汽车交易平台Atuoscout24去年关于“曾经开到的最高速度”问卷调查显示，受访者最高驾驶速度平均为194 km/h，1/3的受访者表示曾快于220 km/h，1/4的人甚至曾快于240km/h。驾驶行为也体现了性别差异，女性最高速度平均为180km/h，而男性则为207km/h。

不管他们实际开多快，一旦讨论其限速这个话题，就会触动起德国人的敏感神经。速度，作为一种自由的象征，已经成为一种执念，甚至信仰，神圣不可侵犯。有人甚至把德国人对速度的执念，比作美国人对自由持有枪支的态度。

交通心理研究者如此形容德国人和汽车的亲密关系：只有拿到驾照的那一刻，才是成年的开始；拥有了汽车，才代表着参与到社会之中；而快速驾驶，则让人感觉拥有了超越人的力量。所以，汽车驾驶在德国，不仅仅意味着，我自主何时何地驶向何方，而且，我还自主以怎样的速度。

速度的拥趸们，除了手中“自由”这把旗帜，还有“德国有全世界最好的道路和最娴熟的汽车驾驶”这样的自信。

德国的高速其实是德国道路系统中最安全的。据德国联邦统计局上月发布的数据，2020年德国59%的致死交通事故发生在非城市区乡村公路上，30%在城市区道路，12%在高速公路。再者，据欧洲公路安全观察（ERSO）2018年数据，和欧洲限速国家相比，德国的高速交通安全性居中。

德国不限速的还有一个因素，可能源自其影响力巨大的汽车工业。汽车大国的光鲜形象，得配上很酷的自由驾驶。

于是，限速这个话题，被半心半意讨论了很多年，却没有真正被正视过。上世纪七十年代，石油危机之际，德国开始了在高速统一限速100km/h的讨论尝试。德国最大的汽车俱乐部、汽车驾驶最强悍的游说力量ADAC当时提出了一句很有煽动性的口号““自由公民要求自由驾驶”。最终，限速100没有实现，建议限速130km/h则被退而求其次地实现了。环保党绿党（Grüne）揣着限速的想法很多年，却从来没有如愿过。2019年10月，联邦议院否决了它的限速130计划。

今年似乎不一样了。

首先，一年多疫情以来的今天，速度论者虽称，眼下最重要的是抗疫、恢复经济和创造就业，在限速这么个芝麻大小的事上做文章，可不可笑？而绿党主席之一罗伯特•哈贝克（Robert Habeck）则表示，疫情中，连学校和教堂都被关闭过，自由被限制了个尽，现在还来谈所谓高速上的速度自由，可不可笑？这个逻辑相当启发人。

其次，环保成为今年德国大选的热门话题，主张限速的绿党也今非昔比了，它不仅能和执政党之一联盟党相抗衡，甚至有望在大选中胜出。哈贝克曾宣告，如果绿党能够组阁政府，就会推行高速统一限速130km。限速作为一个环保话题，又出现了。

执政党之一社民党（SPD）也将限速纳入自己的大选计划。今年4月联邦宪法法院做出裁定：政府将减排的负担和责任推迟到了2030年以后，侵犯了年轻一代的权利。政府自此处于实现气候目标压力之下。社民党认为，限速是一个快速的、不会以社会不公为代价的有效措施。

来自德国联邦环境部2020年“限速如何影响环保”的研究报告表明，2018年乘用车和轻型商用车在德国联邦高速公路上排放的二氧化碳等值为3910万吨。而高速统一限速130km/h原本可以将德国高速上的这类车每年减少约190万吨二氧化碳等值。

联邦环境部今年4月也曾发布了一份民意调查，64%的受访者支持高速统一限速，36%的表示反对。

连有着超过2100万会员的ADAC都一改向来的强硬态度，于今年五月在一篇立场文章中表示“放弃就高速限速话题提出政策建议”。该俱乐部每两年在会员中就高速限速问题进行问卷调查，今年的结果显示，50%的人表示支持，45%的人表示反对。这个支持率基本从2014年以来一路攀升，而反对率则从2014年的历史最高一路跌到今天。

而常年反对限速的汽车制造商，虽然不表示支持，但至少也不再表现出大敌来临前的警觉。大众集团董事会主席迪斯在接受《商报》这个月的采访中表示，“我们也在限速的国家卖车，所以无需对限速有所准备。电动汽车本来就会更慢一些，未来我们还需要限速吗？”德国最大的汽车行业游说力量汽车工业协会（VDA）也不支持，但表示，“如果限速，那就得是视情况而定的限速。”而德国的众环保组织则倡导高速限速120。

限速的前景并非完全坦途。基民盟（CDU）主席、联盟党（Union）总理候选人阿明•拉舍特（Armin Laschet）称限速作为环保措施“不合逻辑”：既然电动汽车不排放二氧化碳，那为什么要将它限制在130以内呢？他主张在技术革新上做文章，而不是笼统地限速。自民党主席则将限速批判为禁令，表示“禁令只有在非此不可的情况下才能出现”，德国的重心应该放在减排、如何替换燃油之上。

最有意思的是来自基社盟（CSU）的交通部长安德里亚斯•朔伊尔（Andreas Scheuer）的措辞。在德新社的采访中，朔伊尔表示“德国高速是世界上最安全的”，“统一限速是一个政治工具，对某些人而言是一种盲目崇拜”。这个逻辑颇有漏洞，安全不等于没有事故，即使只有一个生命葬送在高速驾驶之下，以自由的名义不限速就显得苍白。再者，不限速，难道不能被称作为盲目的速度崇拜吗？

限速的话题不仅仅限于高速。目前，包括亚琛、明斯特等在内的七大德国大城市正在测试和计划城市内30km/h区域，而目前通行的50km/h计划只出现在少数交通要道上。自从2017年以来，根据德国《道路交通法规》（StVO）修订案，城市方可以更方便地将有学校养老院等机构的街道规定为时速30区。

据市场调查机构YouGov最近的德国民意调查，57.8%的受访者支持在城市道路中设立30km/h限速区。支持的原因无外乎减少事故和噪音，以及保护环境。不过，只有17%支持城市内统一限速30km/h。

总之，对于限速，无论是反对者，还是支持者，他们之间有一个共识：如果这次能把这个多年未了的话题终结了，那就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