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时专栏：林谷芳》不要让民主只剩向下的拉力
2016/12/15 下午 08:08:47 林谷芳

川普当选，许多人从民粹现象作解读，但其实更甚地，它还可能预示或显现了民主
政治「先验」的优越性即将成为过去。

民主政治的建基，哲学的背景是尊重生命的平等，因为出生本非人自己所能决定，
所以在此，智与愚、贤与不肖、贵与贱、富与贫，皆人人等值。这种可贵的观照，
有宗教心的本质。谈政治，谈社会，离此基点，正当性就得大打折扣。但也因此，
民主社会必然有其庸俗的拉力，放任这人人等值，就会产生民粹。

好在，这社会原就不只是政治这一码事，民主政治毕竟是从历史中发展出来的，在
它之前，已有宗教、道德、社会、文化、艺术、学术等等的价值体系，这些价值体
系，与民主制度有时固并辔而行，有时更相互颉颃。

并辔而行，是民主政治扣住了生命尊严的基点，与宗教、文化等原有其价值的共同
立脚处；而相互颉颃，则因为这些体系中的价值判定，并非人人等值，而是有其高
低，且这些高低，往往还位阶历然，丝毫逾越不得。

换句话说，在这些领域有更多生命成就的认定，于是，三千个三流艺术品抵不过一
个一流艺术品，千百篇泛泛之论抵不过望重士林之人的一二言语，而在宗教里，一
个生命更可以心悦诚服地皈依另一生命。它要求你对生命价值有个认定，而生命是
该往更高价值走的。尽管这些价值有时也会扭曲，有时也会有过度的精英垄断，但
整体来说，他是讲究向上拉力的。

正因为有这生命等值与成就不等、向下与向上拉力的颉颃，过去的民主社会反可以
得兼两者，体现出它较其他政治制度的优越性，甚至使许多人在谈民主政治时，可
以带有强烈先验的态度，以为它的胜出是不言自明的。也正如此，福山才会写出
《历史之终结与最后一人》一书，认为尽管进程不同，最终人类的政治都将终结完
成于民主制度。

然而，民主固有其穿越时空藩篱的基本价值，它的样态毕竟还是历史发展的结果，
而如今，一个人类行为基底样态的改变却使它原有的优越性迅速消失，川普当选正
可以从这最底处来观。

行为基底样态的改变，在网路、自媒体、社群媒体的兴起，它使人人都可以拥有话
语权，而议论者能隐藏在意见背后的特质，又让人容易恣意而为，向下的拉力因此
更容易显现，放到政治上，就必然形成民粹。

犹有进者，呼朋引伴，集结盲动的群众势力，隐于网路之后的自我放任，一样也对
其他领域建构的价值规范伸其「不平之鸣」，菁英瓦解于是成为这时代的特征。而
当向上的拉力不见，那原来建基于生命等值却伴随向下拉力的盲动，更就如脱缰野
马般，到处乱窜，到此，你又如何谈其民主社会的优越性？

可以说，从民主政治发展以来，虽曾面对许多逆流，但它与资本主义、自由主义的
结合毕竟一路过关斩将，但如今面对的问题却已不是外在的逆流，而是人类行为改
变后凸显出它自身的根本局限，坦白说，如何解决，尚不得知，但不解决，未来就
将不知伊于胡底！

台湾向以民主自诩，经济衰退后，几乎只剩此处尚可维持自己存在的尊严，然而，
这些年，民主的运作却已变成社会最大的向下拉力，泛政治化的结果固使许多领域
的价值位阶瓦解，最近的网路政治更是摧枯拉朽，让任何领域的菁英也可被一朝打
趴，到如今，竟近乎有文革的影子。

过去大陆有句顺口溜：「不到北京，不知道自己官小；不到上海，不知道自己钱少；
不到海南，不知道自己身体不好」，现在许多人又加上了一句：「不到台湾，不知
道文革还在搞」，这看似嘲讽，却是实情，文革斗争的特征，就是无论你是哪领域
的硕彦菁英，无论你过往积累了多少道德成就，也可将你一朝打趴，成为牛鬼蛇神。


直率地说，现在新政府口口声声强调的转型正义，在网路社会下，正存在着这个本
质，若稍有轻慢，何只是动摇国本，往后恐怕也再难转身，主事者能不慎乎！

（作者为台北书院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