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渡》另一种凝视－留给下一个太平盛世的语词
2016年02月03日 04:10 杨渡

在历经6年辛勤工作，动员两岸数百位学者专家，召开十余次会议，集合辞书与资讯
等各方专才，合力编纂的两岸《中华语文大辞典》，终于暂告一个段落，在今年4月
要出版。
此辞典收录两岸当代生活、文化、社会、政治、经济现象等用语，邀请两岸学者共
同校订，互为印证，共收集10万余词条，8000余两岸差异用语，合计千万余字。它
特别重视呈现两岸之当代性，力图以语词来记录现代社会生活、文化现象。其目标，
即是让60年分裂分断的两岸人民，增进彼此的了解，心存宽谅的情感，而有温厚的
「同体心」。
佛家所言「同体心」，即是人与人之间存着悲悯疼惜之心，互相理解，互相扶持。
两岸在经历百年来的战乱流离、存亡劫毁、隔断生死、亲人陌路的大难之后，不仅
应该有「同理心」，更要有「同体大悲」之心。
编修辞书历来被视为唯有太平盛世始能为之。这是由于生当乱世，生存已属不易，
岂有余暇讲究文字声韵意义？唯有太平时代，社会安定，生活多采，文化多元，艺
术发展，文学创作丰富，人们始克讲究文采，而辞典正可以透过文字，记载一个多
采多姿的时代。两岸合作编纂《中华语文大辞典》的缘起，正是如此。这是在两岸
和平确保，经济交流繁盛，文化多采丰厚的环境下，才得以展开。
不过它还有一点不同，这是两岸分裂分治60余年之后，在语言文字的使用、字词字
义的解释、语词内涵的意义等各方面，都有一些分歧，因而在重新展开交流合作之
际，为了增进彼此的了解，提供沟通的需要，避免彼此的误解，特别编修的一部大
辞典。
因此，最核心者不仅在语文，而是社会生活。语言是社会生活的反映。任何一个特
定时空的社会生活，一定会反映到它的语言里。反过来说，语言也必然反映了一切
的社会现象与活动。然而，社会是不断发展变化的，甚至还会发生革命，所以语言
不能也不会停滞。它会跟着不断变动、变化。愈是大变革的时代，语言的变化就愈
剧烈，以适应时代的需要。如果它不能适应这些需要，语言就会进行蜕化，不然就
是死亡。
事实上，两岸的分隔不仅因国共内战而分裂的60年，往前追溯，1895年台湾割让给
日本，即开始了断裂的历史。虽然台湾人的抗日史诗长歌不绝，但台湾人的被遗弃
感依旧强烈。而台湾社会生活受到日本现代化的深远影响，殆无疑义。1945年至1949年
两岸曾短暂统一，却无法有效增进台湾人对大陆的了解，反而因二二八事件带来的
伤痕，让台湾人对大陆的疑虑加深。随即爆发的国共内战，则让两岸分裂迄今60余
年。
这100多年的分隔，两岸有各自的劫难与痛苦，两岸的历史经验、社会制度、教育思
想、文化传承、民间信仰、风土习俗等各方面，也都显示出差异性。特别是语言背
后的文化意涵与价值观，往往因两岸在冷战年代划入资本主义与共产主义的两体制
对立阵营，而截然不同。人的命运因时因地而异，人性更是幽微难明，需要用心体
谅才能互相了解。
编纂大辞典的过程，有如检视这一段大历史在文字上的遗痕，但更深层来看，文字
的沟通只是一端，人心中某些幽微的认知差距才是关键。然而，如果我们体察两岸
百年来的苦难虽然各自不同，人民受苦受难则一，民间若能体察彼此的难处，超越
政治的局限，敬重疼惜，心怀「同体大悲」之心，何尝不能想像和平美好的未来？

岁暮之际，为《中华语文大辞典》写完序文后，所有的工作告一个段落，我终于松
了一口气。两岸分隔60年之后，我们希望这一部辞典有当代性，符合现代社会生活
的需要；也希望它有对照性，能让两岸可以互相观照，看看差异的名词背后代表什
么意义，但更重要的，希望这是一部「留给下一个太平盛世的语词纪录」。（作者
为作家）
(中国时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