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先生

自由、平等和效率是衡量人类社会进步与退步或高级和低级的最主要概念。我们可以将它们称为人类社会进步的价值目标。法国大革命的时候，人们就经常呼喊自由和平等的口号。美国的《独立宣言》里也明确指出自由和平等是美国立国的原则。生产效率原本是经济生活中的用语，但哲学研究也将效率列为一个社会目标，更不用说经济学的研究了。经济学的研究聚焦的就是生产效率。

但是，政治学研究这些价值目标的时候，认为它们是一种价值观。这个也没有什么大错。不过，如果它们是价值观，那些价值观彼此应该独立。但是，在现实生活中，这些价值观并非独立，而是互相关联、互相影响，甚至互为条件。最重要的是，尽管这些价值观很多时候互为条件，这些价值观相互之间的抵触和抵消则更加具有决定性意义。我把它们称为价值目标。就是人类建构自己的社会的时候，这个社会是个理想社会。而建构理想社会的话，需要将它们列为价值目标。就是要实现这些目标，就是要实现自由、平等和效率。

但是，在现实中，人类往往无法同时实现或在同等程度上实现这些价值目标。而且这些价值目标往往互相抵消或互换。

例如，实现平等的时候，人类就无法同时实现效率。当社会主义国家实施劳动者收入平等的时候，由于劳动者劳动贡献不一样但收入一样，导致挫伤劳动者积极性，损害生产效率。中国人一般的说法是，大家吃大锅饭，干好干坏一个样。在政治学上说，就是平等不提供激励。就是说，实施收入平等以后让劳动者失去劳动激励。就是劳动者不愿意积极劳动了。所以，就等于说，如果要实现社会平等（主要是收入平等），能提供所有人的社会归属感，让所有人都有一样的社会尊严，但是，却牺牲了效率。这就意味者，平等和效率无法兼得，就像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一样。

在自由和平等之间也有类似情况。如果人类坚持社会平等是个最起码的原则的话，他们往往会忽略自由。例如，强调平等的时候，每个人可能就同时失去自由。卢梭设计人民民主制度的时候就强调人人平等。选举就是人人平等。但是，当他强调公意的时候，忽略了个人自由。卢梭认为，人们形成公意以后，所有的人都要服从这个公意。结果形成塔尔蒙所说的极权主义民主。法国革命后，统治者非常重视平等，但是，由于政治制度专制，导致人们失去自由。托克维尔总结法国革命的经验的时候也认为法国人的平等让法国人失去自由。

在自由和效率之间，也可能出现互相抵消的情况，并非像很多人认为的自由和效率互不矛盾。中国人讲的集中力量干大事说明，集中力量可以提高效率，但是，又让个人失去自由。这实际说明，人类建立各类组织的时候就是为了提高效率，但是，他们往往失去自由。例如，军队就是一种高效组织，目的是借助于组织提供的效率达到一个重大目的。但是，在组织内部，听命于上级就等于个人失去自由，而且由于组织严密，内部有等级秩序，也没有平等。在生产企业内部，也一样。企业也是一个组织。在组织内部，个人也会失去某种程度的自由。

总之，这三个价值目标不能互相等同和划约，而且经常互相抵消和贬损。这让我想起马克思憧憬的共产主义社会。马克思想象的共产主义社会其实就是这三个价值目标共融和共举的社会。马克思认为，到了共产主义社会里，每个人实现自由就是所有人实现自由的条件。共产主义社会是一个自由人联合体（自由）；生产力高度发达和物质财富涌流（效率）；没有社会阶级，没有压迫和剥削（平等）。马克思没有想到这三个目标往往难以同时实现。由于这三个目标互相抵消，不可同时实现，人类试图实现共产主义的梦想没有成为现实。

为什么苏联会解体？为什么中国会搞改革和开放？根本原因是这三个价值目标不可同时兼得。具体说，搞社会主义，那就要坚持平等原则。毛泽东在世的时候，就是他重视平等，但他不太重视效率。虽然那个时候，国家总是说要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需要生产效率，但是，没有采取多少具体措施。刘少奇和邓小平等人提出农村搞包产到户，就是重视效率。但是，被毛泽东批评为走修正主义道路。这说明，要平等就没有效率；要效率就没有平等。

当然，中国那个时候的平等也不是没有问题的。中国那个时候的平等是收入平等。但是，没有机会平等。只有市场经济才有机会平等。而且，西方政治学还提出一个劳动负担平等的说法。就是，吃大锅饭的时候，人们的劳动负担不平等。就是干多的人付出多，干少的人付出少，但是工资却一样。如果这个说法也能成立，那中国那个时候的平等也就是半个平等。

后来，邓小平说贫穷不是社会主义。就是说要讲效率。但是，虽然人们说中国的改革开放是一次社会进步，但从社会主义的角度说，改革开放是社会主义事业的急速大倒退。邓小平说那是初级社会主义。就是重视效率了，但是，弃平等于不顾。所以，现在中国的贫富差别很大。吉尼系数很高。

苏联社会主义的崩溃和中国社会主义的倒退都是自由、平等和效率三个价值目标互相抵消和贬损的结果。它堵死了社会主义的前路。如果这三个价值目标真的能和谐共处，互相促进，实现共产主义就具有可能性。但是，由于我不相信这三个价值目标能互相共举，我怀疑实现共产主义的可能性。

最近，我看见新西兰的奥克兰大学的一位高级讲师写了一本书，研究自由、平等和效率，声称他有办法让这三个价值互相兼容。我打算看看他究竟有什么办法。

我们仍然需要研究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因为这关系到人类未来社会的建设。到目前为止，资本主义社会实现了两个价值目标：自由和效率。但没有平等或没有充分平等。社会主义只（曾经）实现了一个目标：平等。没有自由和效率。所以，资本主义二比一打败社会主义。中国目前的状况是搞市场经济，有了一点效率和自由，但是，没有完全的自由，而且平等基本上被放弃。

个人认为，除非人类发现另外一种社会制度，未来的共产主义社会还是不可能同时实现这三个价值目标。我们需要设计一种新的社会，目标是能同时实现自由、平等和效率。我们以后再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