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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吹響了美國民主燈塔的熄燈號?
送交者: 一槍中的 2025-11-07 06:04:45 於 [世界時事論壇]

美國民主的崛起曾激勵世界各地民眾,而美國民主的衰落也將產生同樣大的影響:在國際上助長新專制,衝擊那些國家民主政治體系,美國自我消音後,中俄的宣傳機器或許將直接贏得全球意識形態論戰,削弱美國影響力。更難預料的是這種轉變對美國人的影響


  老高按:兩天來美國政壇風雲變幻,舉世矚目。
  紐約、波士頓等市長選舉;包括我的第二故鄉新澤西在內的兩個州的州長投票;加州調整選區公投;全美許多地方,從郡、鎮到學區主管、議員、法官,換屆或補選……
  據說民主黨獲得了超出預期的勝利。但在我這個信奉“左也好、右也好,只有極端不好”的選民看來,一則以喜,一則以懼。正如記者易速利所說:“社會主義無法救紐約,只會增加一個失敗的案例”,曼達尼勝選“顯示民主黨遭左翼牽扯後的迷失”。紐約的選舉結果,不僅沒有阻止美國民主燈塔黯然熄滅的趨勢,我可以有把握地預測:必將激化紐約乃至美國的社會矛盾,將美國進一步推到更前景莫測的地步。將美國民主燈塔的熄燈號吹得更響的,遠不止一人,遠不只是一兩個人的過失。
  在這個時刻,我願推薦《大西洋月刊》2025年11月“紀念美國建國250周年”特輯中的一篇重頭文章。


  民主燈塔黯然熄滅——《大西洋月刊》特輯文章選一

  轉載自藝文中國,2025年11月2日 


  如今我們身處一個
  由徹底背棄理想的人
  統治的美國,
  那將改變我們所有人。
    ——安妮·阿普爾鮑姆


  【前言】

  《信息正義》上期譯介了《大西洋月刊》11月刊“紀念美國建國250周年”重磅特輯中,美國知名保守派公共知識分子大衛·布魯克斯(David Brooks)的文章《起來!——美國亟需一場大規模社會運動,拯救美國脫離獨裁》(The Rising:The country needs a mass social movement — now — to save itself from autocracy)。今天我們繼續介紹該專題的另一篇文章,《民主燈塔黯然熄滅》(The Beacon of Democracy Goes Dark)。
  作者安妮·阿普爾鮑姆(Anne Applebaum) 為美國著名歷史學家和記者,精通俄國和東歐政權問題。2004 年,她憑藉《古拉格》(Gulag)一書獲得普利策普通非小說獎。她是《大西洋月刊》的撰稿人,也是約翰·霍普金斯大學阿戈拉研究所和高級國際研究學院的高級研究員。她擁有美國和波蘭雙重國籍。
  明年——2026年7月4日——才是美國建國250周年,《大西洋月刊》選擇提前一年推出這個特輯,目的不僅是紀念,更是反思與號召。特輯分為五個章節,《反抗》(Defiance)、《戰爭》(Conflict)、《獨立》(Independence)、《記憶》(Memory)和《危機》(Crisis),對革命時代以來美國奮鬥的理想、悖論與未來進行了深刻回顧,回望1776所啟發的自由、公民、平等主義理念,直視當下美國民主制度所面臨的裂隙與挑戰,呼籲美國社會繼續完成“未完成的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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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西洋月刊》2025年11月刊“紀念美國獨立革命250周年特輯”

  《民主燈塔默然熄滅》是第五輯《危機》中的一篇。
  原文刊載於《大西洋月刊》2025年11月刊。文章鏈接:
  https://www.theatlantic.com/magazine/archive/2025/11/america-democracy-autocracy/684335/

  250年來,美國在海外倡導自由與平等,即使自身未能完全踐行那些理想。如今,那一切不復存在。
  本文為非營利調查新聞編輯室“Information Justice(信息正義)”編譯作品。已開通快捷轉載,歡迎轉載、分享、轉發。

  文:安妮·阿普爾鮑姆 (Anne Applebaum)
  譯:Brandi
  編:新約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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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主的軍火庫”

  1


  “我們認為下述真理是不言而喻的:人人生而平等。”這行字於1776年7月發表,幾周內傳遍全球。
  8月,倫敦報紙全文轉載《獨立宣言》,愛丁堡報刊緊隨其後。
  很快,《獨立宣言》刊登在馬德里、萊頓、維也納和哥本哈根。

  2

  不久後,很多人以更實質的方式借鑑了那句話。
  托馬斯·傑斐遜本人參與起草了1789年法國大革命頒布的《人權和公民權宣言》。
  1804年的《海地獨立宣言》則同時借鑑了美國和法國的宣言,呼籲“在我們出生的國度建立一個自由的帝國”。
  此後幾十年間,希臘、利比里亞(其作者出生於弗吉尼亞)及眾多拉丁美洲新國家相繼發表獨立宣言。
  1918年,捷克斯洛伐克首任總統托馬斯·馬薩里克(Thomáš Masaryk) 在費城獨立廳簽署《中歐獨立國家共同目標宣言》,用了美國國父的墨水瓶。
  其時,複製的自由鐘被敲響。
  那並不是美國總統或官員的要求,而是因馬薩里克深受美國建國史的啟迪。
  他援引《獨立宣言》並非出於美國外交政策的壓力,而是受到傑斐遜寫的那句話及其蘊含精神的激勵。
  1776年以來,美國人民僅憑自身存在就推動了民主進程。
  人權與法治載入我們的建國文獻,脫離殖民帝國的夢想亦深植其中。
  我們的理想始終激勵着他人,即便我們自身未能完全踐行。

  3

  二十世紀以來,我們從單純踐行民主理想,轉向以政策手段傳播或推廣民主。
  部分原因是民主精神已融入我們的基因——面對獨裁者與暴君時,我們必然援引民主話語。
  威爾遜總統(Woodrow Wilson)在爭取美國加入一戰時宣稱,美國應倡導“和平與正義原則”,對抗“自私專制的權力”。
  1940年,羅斯福總統(Franklin D. Roosevelt)稱美國為“民主的軍火庫”,誓言援助英國盟友對抗納粹:
  “沒有任何獨裁者,也沒有任何獨裁者聯盟,能動搖我們的決心。”

  4

  冷戰時期,我們不僅將自由與權利等理念融入軍事戰略,更將之融入國家身份認同與文化。
  我們倡導自由市場、新聞自由、抽象表現主義與爵士樂,並將其輸出到全世界,讓多少人為之渴求。
  威利斯·康諾弗(Willis Conover)主持的“美國之音”爵士樂晚間節目,在六、七十年代擁有三千萬聽眾,主要分布在俄羅斯及東歐地區。
  1950年成立的文化自由大會,將歐洲各地反共產主義知識分子凝聚成一個運動。

  5

  很多人認為我們虛偽,他們說得沒錯:
  美國人可以一邊講民主,一邊支持獨裁政權。
  我們在海外宣揚的理想與在國內實踐的失敗存在矛盾,國內國外的人都為之困擾。
  1954年,司法部在布朗訴教育委員會案中提交法庭之友意見書,支持廢除種族隔離政策,理由之一是,施行種族主義法律,“連友好國家都對我們對民主信仰的忠於程度產生懷疑”。

  6

  民主信仰。正因其居於美國外交政策的核心,我們始終心而往之——即使未能踐行。
  其他國家亦然。
  隨着時間推移,嚮往民主的國家日益增多。
  二戰後,美國自由與繁榮的夢想鞏固了西歐和亞洲初生的脆弱民主政體,包括剛剛戰敗的西德和日本。
  它們的政治經濟成就吸引更多國家加入民主陣營。
  希臘與西班牙於七十年代加入民主國家行列;
  南韓和台灣在八十年代加入;
  中歐國家於九十年代加入。
  1989年,波蘭人投票推翻共產主義時,問他們希望成為哪種國家,多數會回答:“我們要成為正常國家。”
  “正常”指的是歐洲式民主、實行福利制度的資本主義國家,還是美國的親密盟友。

  7

  我們美國人也深受自己宣言的啟發。
  我們總將美國戰後在歐洲的角色視為慷慨之舉——使盟友免受蘇聯侵略。
  但將民主置於國際與國家認同核心,同樣強化了我們自己的政治體系。
  至少,所有美國人——即使存在巨大文化分歧——都有一個共同目標:
  無論右派還是左派、基督徒還是無神論者,我們都支持自由。

  8

  考慮到我們在很多議題上的深刻分歧,在外交政策上能如此長久保持兩黨共識,還為此建立了充滿活力的跨黨派機構,實非尋常。
  自由歐洲電台與美國之音——及後來的自由亞洲電台等外語廣播機構——始終獲得民主黨與共和黨支持,及自杜魯門以來歷任總統的支持。
  國家民主基金會(the National Endowment for Democracy)自1983年創立以來同樣獲得兩黨支持。
  該機構的設立源於里根的倡議,他呼籲建立一系列新機構,以“培育民主基礎設施, 即一個包括自由新聞、工會、政黨、大學等的體系,使人民能自主選擇,發展自身文化,並通過和平手段化解分歧”。
  由兩黨董事會管理的國家基金,向監督選舉、倡導言論自由、打擊貪腐政權及對抗威權宣傳的團體提供小額資助。

  劇變的美國

  9


  短短幾個月間,我們的外交政策就經歷了從民主信念轉向惡意揣摩動機、更威權主義的世界觀的劇變,導致那些機構遭受重創。
  川普政府試圖關閉所有美國對外廣播機構,就是明證。
  川普任命曾兩度敗選的卡里·萊克(Kari Lake)掌管美國之音,意圖徹底削弱該機構。
  她積極執行指令,甚至公然吊銷美國之音員工、記者及翻譯的簽證,並要求其中一些為美國人民工作多年的員工在30天內離境。
  儘管國家民主基金會在國會兩黨中有眾多支持者,仍被一小撮陰謀論者盯上——那些人因在X平台擁有大量追隨者,或上過喬·羅根播客,而能影響本屆政府。
  說里根是天真的理想主義者顯然非常荒謬,但如今,里根的確因創立了那家倡導公平選舉與法治的機構而被如此看待。

  10

  這種針對歷來為兩黨支持機構的轉向,針對美國人應在全球捍衛和促進民主的信念的轉向,乃至針對民主信仰本身的轉向,實則是更大轉變的一部分。
  眼下的總統慣於攻擊法官和記者,脅迫企業高管交出公司股票、逼迫大學校長支付無理罰款,派軍隊進駐美國城市,組建新型的國內警察力量,並肆無忌憚地煽動紅州與藍州的對立。
  在國際舞台上,川普更青睞獨裁者而非民主盟友。
  他隨意施加的懲罰性關稅令非洲小國萊索托經濟衰退,其吞併格陵蘭島的要求更在丹麥——這個美國的長期盟友——引發政治危機。

  11

  他的副總統上任後唯一值得一提的演講,竟是在滿場期待對嚴肅的安全問題進行討論的聽眾面前,用不實或誇大之詞,列舉所謂對言論自由的侵犯,攻擊並訓斥歐洲盟友。
  如今,川普本人對“激進左翼法官”和“假新聞媒體”的攻擊,其傳播速度遠超當年“我們認為下述真理是不言而喻的:人人生而平等”的宣言;
  普京已禁止傳播關於俄羅斯入侵烏克蘭的“假新聞”——即準確信息——的媒體;
  菲律賓專制前總統杜特爾特(Rodrigo Duterte)將著名調查報道網站Rappler稱為“假新聞媒體”,抹黑其工作;
  從埃及到緬甸,“假新聞”的虛假指控都被用來摧毀合法記者。

  12

  所有這些變化都屬於一場更大的轉變,一場美國人向世界展示自我、進而被他人認知的變革性轉變。
  當今最無處不在的美國文化,不是通過短波電台傳遍歐亞大陸的爵士樂節目,而是那些將陰謀論、極端主義、廣告、色情內容和垃圾信息輸送到全球每個角落的社交媒體平台。
  當亞歷山大·索爾仁尼琴因政治異見遭蘇聯流放時,美國政府曾協助其赴美。
  而如今我們庇護的英雄是這樣的:川普政府不遺餘力地營救並歡迎泰特兄弟(the Tate brothers)——這對在英國被控強姦罪、遭羅馬尼亞逮捕短暫羈押的兄弟。(泰特兄弟否認指控。)
  如今取代“文化自由大會”的,是保守派政治行動會議(CPAC)——一個移動的表演性煽動活動。
  匈牙利、波蘭、英國、墨西哥、巴西等地的民粹主義者只需付費,CPAC團隊便會赴當地打造一場“讓美國再次偉大”的秀場。
  班農(Steve Bannon)或克里斯蒂·諾姆(Kristi Noem)會現身會場,與當地政客同台發表煽動性演講,助其博取頭條。
  波蘭總統選舉第二輪投票前夕,在熱舒夫(Rzeszów)附近舉辦的保守派政治行動會議就特邀諾姆出席,主辦方是一家尋求美國執照審批的波蘭加密貨幣公司。

  當美國在全球播撒惡意的種子

  13

  美國文化不再代表對自由的嚮往,而是與下列東西劃等號:做交易和秘密操作;算法神秘地操控你的信息流;匿名億萬富翁斂財;
  美國總統與各國領導人達成交易,只有他自己或我們不知道的人受益。
  美國向來與資本主義、商業和市場緊密相連,但如今再無任何假裝會邀請他人共享財富的姿態。
  美國國際開發署(USAID)不復存在;
  美國人道主義援助枯竭殆盡;
  美國國際醫療基礎設施被突然拆解,導致多人死亡。
  醜陋的美國人始終與慷慨的美國人形象相伴,但如今後者已消失,世人只看到那些投機欺詐的美國人。

  14

  這種轉變對全球的影響將深刻、廣泛且持久。
  美國民主的存在曾激勵世界各地民眾,而美國民主的衰落也將產生同樣大的影響。
  或許川普治下美國的存在本身,就會在國際上助長新專制政黨的崛起,使其衝擊那些國家民主政治體系——正如巴西博索納羅(Jair Bolsonaro)的支持者所做的那樣。
  中國與俄羅斯的宣傳機器取代美國之音和自由歐洲電台後,或許將直接贏得全球意識形態論戰,並削弱美國經濟影響力與貿易地位。

  15

  更難預料的是這種轉變對美國人的影響。
  如果我們不再是致力於讓世界變得更好的國家,而是外交政策只為總統斂財或只為執政黨海外盟友謀利的國家,那麼國內合作的基礎也將日益薄弱。
  如果我們在海外播撒惡意相待的種子,國內的惡意相待也會加劇。
  或許,期待美國人踐行十八世紀宣稱的非凡理想從來就不切實際,但那些宣言終究塑造了我們的自我認知。
  如今我們身處一個由徹底背棄那些理想的人統治的美國,那將改變我們所有人。
  在哪些方面改變,我們還不得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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