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必須承認,着眼於短期利益和客戶現實要求的商人,與替民眾着眼於長期利益的真正政治家之間,有着一道鴻溝,成功的前者不可能輕易成為成功的後者。政治關乎更多人更根本的利益,所以它是一種更高端的藝術,很多商業邏輯,在其中是無效甚至負面的
特朗普的“關稅核彈”,在精準重複歷史的錯誤
作者:小西Cicero,選自“忘川邊的但丁” 2025年4月3日
各位好,今天與朋友一起出遊途中,沒時間寫新文了,早上看到消息,美國東部時間4月2日下午4時,特朗普簽署行政令執行全面新對等關稅政策,從4月5日起對所有進口美國商品徵收至少10%的關稅,並從4月9日起對一些被視為貿易“違規嚴重國”徵收更高關稅。 白宮公布了一份大約包含100個國家在內的名單,列出了美國將對這些國家徵收的關稅稅率。 我看到很多媒體還在用“貿易戰”來總結特朗普此次的作為,但事實上,特朗普這次的做法已經大幅超越了普通貿易戰的程度,他投下的是一枚關稅核彈,將徹底改變現有的世界經濟秩序,而且這枚核彈一定不會如特朗普及其擁躉所願,是只傷害或者重點傷害美國的“敵人”而讓美國自己“重新偉大”的。恰恰相反,特朗普的如此蠻幹,首先將重創美國自身的經濟,隨後將給整個世界和無數人的生活帶來不可預測的未知風險。 我決非危言聳聽,不信請重讀一番本文——這篇文章寫於近一個月前,當時從特朗普的種種表態中,我就看到了他重現美國上次嚴重歷史錯誤的隱憂——但胡佛總統任期內的《斯姆特-霍利關稅法》尚可算作他意志不堅決的“無心之失”,而特朗普此次的胡來,簡直是有意犯罪。 怎麼說呢?這真是個瘋狂而可怕的舉動,真希望有人能拉住他。真但願人類這一次運氣能好一點——因為上一次這樣蠻幹的美國總統,將世界拖入了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深淵。
美國,至少暫時,還產生不了希特勒, 但會產生另一種危險的政客。

其實不僅都出身德裔,胡佛總統的生平也跟特朗普總統有那麼幾分相似。 確切的說,他的人生更像是特朗普與其副總統萬斯的結合體——胡佛出生在愛荷華州,自幼雙親早喪,輾轉於各家親戚之間,雖然成績優異,但為了湊錢上斯坦福大學,還曾經休學打過多年的零工,上演了一出與萬斯酷似的19世紀版的“鄉下人的悲歌”。 而之後胡佛的商人創業之路,其實比五次破產的特朗普要成功許多,他白手起家,靠幫助英國公司收購開平礦務局賺到自己人生第一桶金,隨後下海單幹,先後在礦業、工程業、冶金業等行當上干出業績,到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時,由於聰明異常、尤善於投機鑽營的胡佛已經從白手起家的窮小子,變成了坐擁400萬美元的大富豪。而這個時候,他才年僅四十歲。 說這些,是為了改變很多人對胡佛的固有印象,你要知道,由於後來執政時的糟糕表現和美國媒體的口誅筆伐,胡佛總統在後世簡直成為了無能政客加笨蛋的代名詞。 但人們這麼說的時候其實都忘了,在40歲投身政治之前,胡佛其實時一個完美實踐了所謂“美國夢”的那個年代的商業奇蹟創造者。 正因為他在商界的出奇成功,並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為富且仁”的組建了國際救濟委員會,幫助數十萬美國人從戰火驟起的歐洲回到美國,還為比利時和法國北部數百萬的難民提供糧食。在1917年一戰結束時,他被伍德羅·威爾遜總統任命為了美國糧食總署署長。開始躋身政界。 任內,他基於自己的商人經驗,制定了一套制定了一套與以往政治理論相悖的“分散化管理理論”,即把權力從中央政府到州到縣到個人層層下放,充分調動個人與民間商業的力量,獲得了巨大的成功,這個“胡佛模式”其實也是後來“分散化管理理論”的肇始,只不過後來胡佛名聲實在太臭,大家不太提這個祖師爺而已。 後來,政績斐然的胡佛又被共和黨的哈丁總統提拔為商業部長,在並在柯立芝總統政府任內一直做這個職位。柯立芝時代美國經歷了“咆哮的二十年代”或稱“柯立芝繁榮”,當時美國的經濟發展一路高歌猛進。而身為商業部長的胡佛當然在這個過程中最受讚譽。 1928年,當胡佛接受共和黨提名,競選新一任美國總統並成功勝選的時候,《華爾街日報》按捺不住興奮之情,打破報紙的中立原則,興奮的寫到:“美國政府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與商業打成一片。毫無疑問,胡佛是一個很有活力的商業總統,他將是美國第一個商人總統。”

是的,特朗普並不是美國第一位“商人總統”,赫伯特·胡佛才是。 美國人崇尚個人奮鬥,並尊敬那些在九死一生中創業成功的商人們,這一點你看現如今的很多美國紀錄片也能看到——有人詢問美國鐵鏽帶的很多“紅脖子”居民,特朗普住在紐約,那麼有錢,和你們差距那麼大,你們為什麼還要選他。這些受訪者就直接回答:“他能在商業上獲得成功,也一定能讓美國重新偉大。” 讓最會經營、最有能力的商人去當總統,引領整個國家,美國整個社會是有一直中存在這樣一種樸素衝動——讓商人像辦他們的企業一樣治國麼,還能治理不好嗎? 但現實的打臉很快就來了,因為胡佛上任總統的那一年,是1929年。 回看歷史,我們有時會覺得胡佛真是倒霉,1929年1月底他剛剛上任,1929年10月24日,華爾街股市就經歷了“黑色星期四”,發生了史詩級的大崩盤,隨後“黑色星期五”“黑色星期一”“黑色星期二”,從1929年10月開始,直到1932年胡佛結束他的倒霉任期時,整個股市居然蒸發掉了90%的市值。隨之而來的就是席捲全美、乃至全球的“大蕭條時代”,工廠破產、工人失業、收入驟降、通貨緊縮,美國在蕭條中輾轉反側,德國、日本和意大利則在連帶性的蕭條中走向了法西斯主義。 那在這場史無前例的大蕭條中,胡佛總統做了什麼呢?
有一個流傳已久的說法,是胡佛“什麼都沒做”,因為他是柯立芝內閣里混出來的麼,柯立芝內閣別名“撲克內閣”,言外之意就是整個內閣工作時間主要用來打撲克,聯邦政府幾乎不管市場,對美國經濟完全採取自由放任的大撒把態度,讓經濟自由發展。 誠然,出身這個內閣的商務部長胡佛,在競選美國總統時的主要綱領,也是鼓吹自由放任政策。他其後的民主黨總統富蘭克林·羅斯福,上任之後推行“羅斯福新政”,主要批評的也是胡佛在如此危機面前依然自由放任。 但有趣的是,根據後世歷史學者的考證,面對空前的股災,胡佛總統的政策其實恰恰不是自由放任的,反而第一時間迅速進行強力干預。 比如1929年10月股市崩盤後,胡佛就立刻搞了一個“巨無霸”計劃。其中最重要的舉動是召集福特、杜邦等他在美國商界的老相識們,參加一系列白宮會議,敦促他們“在保證不降低工資標準的情況下擴大投資”。換而言之,就是雖然經濟現在蕭條了,但老幾位你們買我胡佛一個面子,工資不要降,還要擴大生產。 胡佛的這個號召其實是起到效果的,據統計,從1929年到1933年,美國工人平均工資僅下降了23%,低於物價的下降水平。因此,實際工資在這段時間裡還是上漲了,在主要的製造業中上漲率超過8%。而與之相比,1921年的經濟蕭條雖然更溫和,但工資水平的下降卻更迅速,涉及的人數也更多。 此外胡佛還幹了很多特別“特朗普”的事兒——比如蕭條開始後美國本地工人找不到工作,胡佛就認為既然美國公民都沒有工作了,那外來勞動力我們就不需要了,美國發生歷史上首次不分種族的大規模驅離外來人口的運動。 此外,被認為是羅斯福新政“戲眼”的以工代賑也是在胡佛任內搞起來的,胡佛在回憶錄中自豪地宣稱,他領導的聯邦政府建設的公共工程比聯邦政府在過去的30年裡建設的更多,是他親自說服各地州政府和地方政府把它們的公共工程項目擴大了15億美元規模。著名的胡佛水壩(博爾德大壩)就是在他的力推下上馬建成的。 所以胡佛其實完全不是外界印象中那個面對經濟蕭條,還要堅持自己的自由放任政治理想的總統—— 準確的講,胡佛這種人其實沒有什麼穩定的政治理想。 正如《華爾街日報》給他的評價一般,胡佛是一個“商人總統”。他對政治的理解就是商業的延續,選民是股東、主顧,而作為總統的自己則是職業經理人。職業經理人的首要、甚至可以說唯一目的,就是達成股東為他定下的商業目標。所以你看胡佛執政的那四年,其政策呈現出了一種鮮明的短視、搖擺、朝令夕改、目無長遠、頭疼醫頭腳疼醫腳的感覺。而所有這些措施中最為災難的,就是《斯姆特-霍利關稅法》。 是的,“一切經濟疲軟的原因都在於關稅不足!”這個思路並不是特朗普首創的,它的版權應該屬於胡佛。 或者,更確切地講,胡佛也是從他的底層選民那裡聽取來的。 美國經濟在20世紀20年代末遇到了一個問題:原本歐洲在一戰中被打了個稀巴爛,美國工農業品獲得了非常優勢的地位,但到了此時,隨着歐洲工農業的強勁復甦,美國的海外市場開始被奪走,甚至國外產品開始“倒灌”入美國,與美國工農業品搶奪國內市場。 而這其中,美國農民們又因為生產的農產品缺乏技術壁壘而受損最為嚴重。 所以早在1929年經濟危機爆發前,剛剛上台的胡佛就為實踐競選承諾主張增加農業關稅,這一年,猶他州的參議員里德·斯姆特和來自俄勒岡州的眾議員威利斯·霍利推出一個以他們名字命名的關稅法案,這個法案的初衷本來是幫助總統達成他美好的競選許諾,有限提高部分農產品的進口關稅,以挽救不斷下滑的本國農產品價格。 但是在大蕭條、民眾大量失業的背景和國民情緒下,在美國議會博弈體系下,該法案逐漸變了味道——眼看着農業州將在提高關稅中獲益,工業州就坐不住了,提出總統也應該提高製造業產品的關稅以保護本國產品。農業州說你加我們更要加了! 於是,一場典型的美國國會內部的“利益交換”開始了,各州的各議員,都為了本州的利益增加新的商品品類,鋼鐵、紡織、化工、電氣……而同時又為了換得其他州得贊成票,不得不同意其他州也這樣干。 於是最終,當《斯姆特-霍利關稅法》最終交到胡佛總統手上的時候,它已經成為了一份要求兩千多種商品的關稅,幾乎對全世界經濟體“宣戰”的經濟宣戰書。 胡佛畢竟不是特朗普,他沒有那麼瘋狂,面對這份參眾兩院通過就等他簽字的美國經濟死刑判決書,他猶豫了。 與此同時,全美政商學精英都行動起來,要總統出面制止這種經濟上的“民粹主義暴行”。 他們理由很簡單:普通老百姓在經濟蕭條的逼迫中想要無所不用其極,國會議員們為了爭取選票、討好選民在起草法案時不顧後果。但你胡佛身為總統,你是成功商人、你還幹過那麼多年聯邦商業部長,你要目光長遠考慮大局啊。憑常識,你看不出來這個法案將會帶來什麼惡果麼?法案一旦簽署,被增加關稅的那些國家,他們又不是木頭人,他們當然會進行反制,屆時一場席捲全球的關稅戰就會掀起,一戰後剛剛復甦建立的國際金融商貿體系就算徹底完了。 而你總統要好好想象,美國此前憑什麼坐享“咆哮的二十年代”的“柯立芝繁榮”,還不是因為這個已經成型的國際貿易體系麼? 繁榮來源於協作,更大的協作產生更大的繁榮,而破壞協作一定造成蕭條與衰退。 於是全美1028位經濟學家聯合署名、遞交請願書,懇請總統不要簽字。 汽車大亨亨利·福特連夜跑到白宮,花了一整晚上勸說胡佛,說大哥,你不讓我降工資我不降,讓我擴大生產我擴大,可是這個倒霉法案你可萬萬不能簽啊! JP摩根的首席執行官、胡佛身邊最有影響力的首席經濟顧問托馬斯·拉蒙特在回憶錄中說:“我幾乎要給胡佛跪下了,請他認清自己在幹什麼……他會讓全世界的民族主義烈火熊熊燃燒起來。” 但這麼多人勸,胡佛最後怎麼選的呢? 他最後還是把法案給簽了。 為什麼? 還是因為如《華爾街日報》所說,他是“美國歷史上第一個商人總統”。 商人,尤其是無太多政治遠見的商人的突出特點,就是過度拒斥長遠敘事,而過度在乎眼前的實際利益。 《斯姆特-霍利關稅法》對美國乃至世界經濟、政治的危害當然是顯而易見的,但身為商人總統的胡佛,他做決策時當時看到並重點着眼的,是我們許多歷史的後見之明者不會矚目的短期細節——法案簽署時已經到了1930年年中,美國馬上要舉行國會的中期選舉,在經濟危機已經大爆發,“千百萬人必須像畜生一樣活着,才能免於死亡”(出自《光榮與夢想》)的當時,胡佛這個在任總統感到自己必須出一點什麼“狠招”才能告訴選民他的政府正在做事、在挽救美國經濟。 因為只有如此,中期選舉中自己的黨派還有可能免於遭遇慘敗,進而接下來兩年,他才能繼續有所施為,再試圖搶救一下岌岌可危的形勢。 從一個重利商人,甚至普通政客的角度講,這個思路有問題嗎?沒任何問題! 所以《斯姆特-霍利法案》很過火,簽署後能挽救美國經濟的可能性也很渺茫,中遠期危害更是巨大,但短期收益是立竿見影的,所以胡佛必須簽署它來“拼一把”,這是他多年的經商創業經驗所養成的本能習慣使然——創業就要用全力,先把眼前這關過了,之後哪管洪水滔天。 這就是創業者一般具有的精神特質。 你可能覺得他們是瘋子,但他們說,不瘋魔不成活。 今天,你在特朗普、馬斯克這些“商人政治家”身上,其實也能看到類似的性格因素。

這些性格在商人身上也許是好品質,但到了政治家身上,它們往往會帶來災難。 《斯姆特-霍利法案》就是這樣一個例子,一如經濟學家們所預言的,法案一出各國紛紛開始展開報復行動。1930年,加拿大率先於16種產品上徵收新關稅,占美國輸往加拿大商品總額的30%。之後加拿大開始尋求與英聯邦的更加密切的經濟聯繫。法國和英國亦表示抗議,並開始發展新的貿易渠道。德國則着力於建立自給自足的經濟體系。美國的進口額從1929年的44億美元驟降66%至1933年的15億美元,而出口額則從54億美元驟降61%至21億美元,從此時開始,一直到羅斯福提出“民主國家的兵工廠”的口號,美國外貿經濟陷入了空前的衰退期。而缺乏了外貿的助力,美國想從經濟蕭條的泥潭中掙扎出來,就更困難了。 但其實《斯姆特-霍利法案》的深遠影響遠不僅僅在經濟上,從該法案推出開始,各國紛紛效仿美國築起高關稅壁壘,英國在它的殖民地和自治領建立“英鎊區”,法國則有它的“法郎區”,在各自的境內實行從原材料到商品的內部循環。 可德國和日本這些沒有殖民地和廣大腹地的新型工業國呢?於是它們只能通過武力的擴張去硬搶更多地盤。和平主義、自由經濟的工商派、世界公民們,在這些國家就不可能競爭的過那些高喊“民族萬歲”的軍國主義、法西斯主義分子。因為前一條路,已經被特朗普……啊不,胡佛總統的對外政策給堵死了。 於是這些國家最終滑向了那個給世界帶來災難的深淵。

就像托馬斯·拉蒙特所預言的一樣,“全世界的民族主義(其實是民粹主義)烈火,熊熊燃燒了起來。” 其實,放這把火的,是胡佛治下的美國。只不過,最終花了巨大代價去滅這個火的,是羅斯福治下的美國。 美國放火最終自作自受,正如最終滅火也不完全出於正義,而是因為美國作為這個世界最主要的工農業國,不可能脫離這個世界而獨存。 這就是特朗普之前、公認最失敗的美國總統的胡佛的美國故事—— 如您所見的,胡佛不是我們刻板印象中那個愚蠢的、頑固的、無能的,面對經濟蕭條什麼也做不了的庸俗政客,恰恰相反,他曾經是斯坦福高才、是白手起家的成功商人,是被美國保守精英寄予厚望的“首位商人總統”,是個在執政期內積極行動,試圖挽救美國也挽救自己的強悍總統。 胡佛在就職演講中樂觀的說:“我們正在取得對貧困戰爭決定性勝利時前夜,貧民窟將從美國徹底消失。”這話聽起來沒有“讓美國重新偉大!”“美國正在進入黃金時代”口氣那麼大,但胡佛的擁躉曾經是相信他的,因為他的履歷曾經是那樣讓人信服,“商人總統”,這個名字看上去也沒什麼毛病。 可是胡佛最終成了美國(在特朗普之前)政績最糟糕、最為失敗的總統,這不能僅僅用“他倒霉地攤上了29年經濟危機”這一句輕描淡寫的話去解釋。高關稅、驅逐外來人口、強行干涉經濟等等措施,確實也是這位總統的行為。 而我們必須承認,着眼於短期利益和客戶現實要求的商人,與替民眾着眼於長期利益的真正政治家之間,其實是有着一道鴻溝的,成功的前者不可能輕易成為成功的後者——更何況,也不是每個商人,都像胡佛曾經的那樣成功。
孟獻子曰:“畜馬乘,不察於雞豚;伐冰之家,不畜牛羊;百乘之家,不畜聚斂之臣;與其有聚斂之臣,寧有盜臣。”此謂國不以利為利,以義為利也。——《大學》 政治關乎更多人更根本的利益,所以它是一種更高端的藝術,很多商業邏輯,在其中是無效甚至負面的。 而歷史不會重演,但它總是押韻。 百年後的今天,美國又迎來了一位“商人總統”。 但像美國這樣的超大型“世界帝國”,是不是由一個“商人總統”掌舵了就真的那麼美好? 讓我們看看這次又當如何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