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1937年11月2日,南京。
德国驻华大使陶德曼,会见蒋介石,说了这么一番话:
“中国到目前为止的抗战,已经向全世界充分展示了中国人的勇敢精神,现在应该到战争结束的时候了。第一次世界大战时,德国有好几次讲和的机会,但我们对自己的国力过分自信,没有走上讲和的轨道,后来德国无条件投降时,不得不悲惨地接受战胜国的所有条件。”
陶德曼劝和的意思很明显:战争打到这个份上,中国的表现虽出乎意料,但双方实力悬殊,再打下去中国赢不了,不如趁现在还没战败与日本讲和。不要学德国硬刚到底,无条件投降,那就惨了。
这番话是铺垫,接下来才是主题。
2天后,陶德曼带来了日本外相广田弘毅提出的议和条件,内容包括内蒙古自治,华北建立非军事区,扩大上海非军事区,停止反日政策,共同反苏,降低日货关税,尊重外侨权利等。
中国如果不接受,日本将随着战争的进展,提出更加苛刻的条件。
难题抛给了蒋介石。
设想一下,如果你处在蒋介石的位置,且无法预知未来,你会怎么做?
一、叱退陶德曼:尔等腐儒,也敢妄议社稷大事,自古以来可有投降的天子?中正虽不才,愿率全国军民拼死一战,抵抗到底。
二、条件不算太苛刻,可以谈一谈,争取一个体面的收场,或者说喘息之机。毕竟战争中止或推迟,对中国更有利。
三、不表态,先拖着,苦撑待变,至于什么时候“变”,谁也不知道,熬着吧。
放狠话谁都会,但得先掂量一下实力能否支撑狠话,否则就是笑话。
10天前,也就是10月25日,蒋介石主持召开国防最高会议,听取了军事报告:
南北两个大战场(太原会战和淞沪会战),中国军队都遭受重挫,战况不利。
全国现役部队已使用完毕,补充部队都是新募之兵,缺乏训练,战斗力低下。
战前储备的弹药器械、被服粮秣已消耗一半,后续补充十分困难。
国际上,德国和意大利是日本的准盟友;英、法指望不上;苏联虽不希望中国战败(拖住日本),但明确表示不会出兵帮助中国;美国虽看日本不爽(损害美国在华利益),但不愿为了中国得罪日本。
也就是说,世界上有实力、有话语权的国家,没有一个指望得上。
而中国作为一个农业国,在没有外部军火、物资支援的情况下,不可能战胜工业国的日本。
此时,无论军事还是外交,情况日益恶化。
02
德国和中日关系都不错,不想两国发生战争,因为这样一来,日本会把本应用来对付苏联的力量,消耗在中国战场,中国被逼无奈会投入苏联的怀抱,这不符合德国的全球战略。
在德国外长牛赖特的指示下,陶德曼在中日之间充当了“信使”的角色,调停中日战争。
对于陶德曼带来的和平条件,蒋介石回复:只要不恢复原状(卢沟桥事变前的状态),我不接受日本的任何条件。
蒋介石还对陶德曼说了掏心窝子的话:一旦接受日本的条件,国民政府会被舆论浪潮冲垮,中国会发生革命······如果日本继续发动战争,随着时间的推移,中国当然没有机会取得军事上的胜利,但中国人决不会放下武器。如果国民政府顶不住日本的持续进攻,唯一的结果将是导致中国出现红色政权······
11月8日,德国驻日大使狄克逊把蒋介石的态度转告给日本。同一天,淞沪战场上的中国军队终于支撑不住,全线撤退;也是在同一天,日军攻占太原城,太原会战战败。
国民政府掏空家底、集全国之力组织淞沪会战,没能挡住日军进攻,中央军、晋绥军以及共产党领导的八路军,三方联合作战,也没能守住华北制高点,这是何等的挫败感!
11月9日,德国军事顾问团团长法肯豪森,向蒋介石、孔祥熙、白崇禧等人作了军事情况汇报。
法肯豪森说:随着中日战争持久化及中国在经济上遭受毁灭性的重创,中国将会出现布尔什维克主义,唯一值得安慰的是,日本也将会被全面拖垮。
不得不说,法肯豪森的眼光真毒。
全面抗战爆发之前,他写的《关于应付时局对策之建议书》,预测到了抗战的大致走向,战争爆发后,又精准预测了抗战的大结局。
当天,陶德曼会见孔祥熙,劝说:战场形势如此,中国关于恢复现状的要求不现实,继续战争则无异于自杀,为了在未来图强,中国必须和谈喘一口气。
孔祥熙反驳:喘一口气对中国毫无意义,五年之后战争还可能再爆发,中国尽管无法持续与日本抗衡,倘若战争长期进行下去,这对日本来说也意味着毁灭,因为中国的战略是,以辽阔的地域把日本拖垮。
把“日本拖垮”是个很宏大、很长远的战略,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是对一个民族意志力以及对一个政权能力的极限考验。
现实情况是,日军已兵临南京外围,从淞沪战场撤下来的疲敝之师,肯定守不住南京。
布鲁塞尔会议虽然还没有结束,但结果已经很明显:中国代表不放过任何一点希望,在国际社会苦苦求援,但没有谁肯出头制止日本侵略。
03
11月22日,广田弘毅再次托德国人给蒋介石带话:尽管日军节节胜利,但和谈条件基本没有升级,再拖下去,条件会更苛刻。
德国外长牛赖特建议国民政府面对现实,不要一口回绝日本。
这个时候德国的话语权是很大的——全面抗战开始后几个月,中国对日作战的军火80%来自于德国,1937年德国向中国出口了价值8278.86万马克的军火,全面抗战第一年,德国是中国军火的第一大供应国。
考虑到德国的意见,以及党内主和派的压力,还有让人绝望的战场形势,蒋介石松口了。
12月2日,蒋介石在南京召集白崇禧、顾祝同、唐生智、徐永昌等人开会,研究和谈。
众人认为,这些条件并不是很苛刻,因为它既没有提到赔款和在华北的自治权,也没有要求承认伪满,可以考虑谈一谈。
只有白崇禧表示疑虑:如果条件只是这些,那为什么还非要打仗不可?
言下之意,广田弘毅提出的条件太低了,事情肯定不会这么简单。
会议决定:可以以这些条件为基础和日本谈判。
事实证明,白崇禧的预判很准。
12月7日,当狄克逊把中国的态度转告给广田弘毅时,广田的口风明显变了,他说现在情况有变,我们即将攻占南京,之前的条件可能也要变——这是军部的意见。
日本强硬派认为,广田的条件实在太温和了。在大本营和政府联席会议上,强硬派认为国民政府已陷入绝境,“如果我们放松作战,蒋政权显然会恢复元气,但如果我们再推它一把,他就会倒。”
12月13日,日军攻陷南京,强硬派气焰更加嚣张,提出的条件更苛刻。
有多苛刻呢?在中间递信的德国人,都不好意思传达了。
12月26日,陶德曼硬着头皮,带着日本的新条件面见孔祥熙和宋美龄,两人看完后惊呆了:这不就是投降吗?
蒋介石得知消息后,反而觉得如释重负,他当天在日记中写道:余见此为之心安。其条件与方式之苛刻至此,则我国无从考虑,可置之不理。而我内部亦不至于纠纷矣。
意思就是,看到日本提出的新条件,我心安了,如此苛刻的条件,根本没有谈判余地,置之不理就行,这也可以堵住党内主和派的嘴。
次日,蒋介石主持最高国防会议,讨论日本提出的新条件,让他想不到的是,即使条件这么苛刻,还是有不少人主张和谈,包括元老于右任、居正、汪精卫等。
蒋介石不得不在会上舌战主和派,会下再找这些人做思想工作,强调军事上失利,谈判必然无筹码,此时求和,无异灭亡,与其屈服而亡,不如战败而亡。
12月28日,蒋介石再次向党高层领导表态:若果不幸全归失败,则革命失败不足以为奇耻,只要我国民政府不落黑字于敌手,则敌虽侵占,我国民随时可以有收复主权之机会也。
这才暂时统一了众人意见,决定对日本的条件不予理会。
04
此次新条件,日本限定国民政府1937年年底回复。
广田弘毅多次托德国人催促中国答复,但获得的答复不是正在研究,就是尚在讨论。
1938年1月10日,在强硬派的主导下,日本政府又提出了更新更苛刻的条件——日支媾和交涉条件细目共九条,内容就不细说了,反正接受之后,后面就没有汪精卫什么事了,直接变成蒋伪政权。
日本强硬派也没指望蒋介石能答应,蒋介石拒绝了更好,这样既可以堵住温和派的嘴,也可以堵住国际社会悠悠之口——看,拒绝和平的不是日本。
这样一来,日军就可以放手对蒋介石政权给予毁灭性打击。
国民政府的应对之策依然是不理会,拖。
蒋介石让人告诉陶德曼,如果以后日本再提这种条件,就不要转达了。
陶德曼也很生气,认为日本两次修改条件,简直就是在玩弄德国,让德国在中国面前丢尽了脸。此后,德国对调停不再抱希望。
1月17日,失去耐心的日本政府发表了《对华政策声明》,指责国民政府不知反省,对内不顾人民涂炭,对外不顾东亚和平,今后日本不以国民政府为对手。
意思就是日本不再承认国民政府,谈判的大门永远关了。
蒋介石在抗战中面临的选择困境,很多人之前遇到过,很多人之后也会遇到。
面对强国入侵,弱国必然面临战争与和谈的选择。
想死战到底,奈何打不赢,妥协求和,不仅没尊严,代价也不可承受。
怎么办?
这没有标准答案,妥协求和与死战到底,并非非此即彼的单选题,而是动态平衡的战略艺术,唯有将民族意志、战略智慧与国际博弈深度融合,方能在绝境中开辟生路。
通过局部让步避免全面崩溃,获得喘息之机,然后撬动国际支持,同时推动社会动员与制度革新,积蓄反攻力量,最终等待时机拿回之前失去的,不失为一种明智选择。一战期间苏俄对德国妥协就是典型。
但并不是所有条件都能妥协,像日本第二次和第三次提出的条件,约等于亡国条件,没有谈判的余地,中国只能孤勇地战斗下去。
生死存亡之际,作为最高统帅的蒋介石,顶着巨大压力,维护了民族独立和国家尊严,守住了底线,这一点是非常难得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