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转眼就是十年前了，我那天记录下来了与儿子的一段谈话，发表在《猫眼看人》这个专栏上。记得余/杰说过，这篇文章应该纳入中国的中学语文课本。当然，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了。但我高兴还是记录下来了。——2016年12月28日

昨天半夜里下了点小雪，今天早上，地面上盖了薄薄的一层白雪。女儿要去滑雪。临近中午的时候，妈妈带她去了。滑雪的地方就在我们家附近的一个森林保护区——老学校，那里有一个五六十米高的大土坡。等到我带儿子赶去时，她们母女已经不见了。于是，我和儿子就决定，沿着单向行使的汽车道，在森林保护区里溜达一圈。

儿子十二岁了，正上初二。我们父子俩一边走一边聊，但都是我主动发问。不时地，迎面或者背后会过来一两个人，大都是跑步的，也有的来溜狗，大家说声“嗨”就过去了。大冷天的，有的小伙子竟穿着短裤和背心跑步。

我问儿子：你们学校老师教育你们要爱国吗？

爱国？儿子弯腰抓了一把雪，搓成个雪球，瞄准前方的一个树干扔去。他哈哈大笑说，老爸，你以为这是在中国啊，天天唱中国我爱你。我们都有一个家，名字叫中国。爸，这是美国。我们老师从来不教导我们要爱美国。

几年前，儿子（他是生在美国长在美国——范注）刚会唱《我们都有一个家》这首歌时，很喜欢唱，这个旋律激发了他的情感。

真的？那你们爱不爱国？

当然了，我们许多小孩子都爱美国，但老师从来不教我们必须爱美国。那老师教导你们要爱什么？我问。老师说，儿子拉长了声音，要尊重（respect）这块土地，要爱解放 （Liberty）、爱自由（freedom）和公义（justice）。解放 ——自由——公义，儿子一个词一个词地重复。

哦，我心中暗想，原来，他们是这么教育的，在祖国之上，还有解放、自由和公义。看来，那一句名言也有来头，哪里有自由，哪里就是我的祖国。我问儿子，那你说的解放自由和公义是什么意思？

解放嘛，就是要成为一个个人。自由，就是你有什么权力去做什么事情。公义就是要公平，要做对的事情。你要知道，每个人都有生命、自由和财产的权利。

你们学了《独立宣言》，对吧？我问。儿子点头。那你们老师怎么解释那句话的allmen are created equal的？儿子回答，老师说，那时候的人都相信上帝，大都是虔诚的信徒。

我们继续散步，儿子不肯在柏油路上走，他要在雪地上留下自己的脚印，看到一条小水沟结冰了，他就一块接一块地把冰踩碎。趁他玩得正高兴，我又问，那你们老师教不教你们要爱美国兵啊？

爱美国兵？天哪！儿子使劲地踩碎一块冰，说，爱美国兵干什么啊。他们有什么好爱的？然后，他就数算起来，你知道，他们当兵是因为他们没有钱上学，又学习不好，拿不到奖学金，又不会干活。有的人还懒，他们想当兵多舒服啊，不用干活，也不打仗。这下子可好了，打仗了，去伊拉克了。哈哈，他们害怕了，打仗是都让别人在前面。

我笑了，说你从哪里得到这些信息的？儿子回答，我也不知道。反正大伙都这么说。不过，有些士兵很爱国。

走了一半的路了，隔着树林，隐约看到了大路上行使过的汽车。我又想到了一个问题，问儿子，你们崇拜布什总统吗？儿子瞅了我一眼，好像我提了一个很愚蠢的问题，说，布什，布什有什么好崇拜的，他也没作什么好事！那克林顿呢？恶心！恶心！克林顿乱来，谁崇拜他啊。

看来现实的领袖们是没有戏了，我就问儿子，那你们一定崇拜华盛顿和林肯吧？儿子回答，没有人。我问，为什么？答，他们都太老了，全死了。我说，但他们是伟大领袖啊！儿子说，谁在乎。搞不懂你们大人，为什么崇拜死人。谁想到坟墓里去生活啊。我们小孩子不崇拜他们，他们不酷（Cool），一点也不酷。

那比尔·盖茨呢？儿子回答，他也不酷。我说，他有很多钱啊。儿子回答，那是他挣来的，不酷。我们喜欢别人把钱送给我们。像谁？我问。答，歌星啊，球星啊，又唱歌，又玩，别人就把钱送给他们了，多酷啊！

那你们到底崇拜谁呢？儿子想都不想地说，歌星啊，球星啊。我问，哪一个歌星和球星。儿子回答，那可就不一样了，就看你喜欢什么运动了。你要是喜欢打篮球的，你就崇拜篮球球星，你要是喜欢足球，就喜欢足球明星。

我继续问，那他们喜欢那个篮球明星呢？儿子说，这个赛季谁赢了，就喜欢谁呗。不！这场比赛谁最棒，就喜欢谁。告诉你爸，老爸，我们中学生崇拜的人啊，一会儿就换，可快了。

2005年3月12日

附注：当年在《猫眼看人》发表这篇文章时，引来了许多评论，当我的文章结集成《活在美国》一书出版时，我选了几条评论发在我文章的前面。

父子对话，娓娓道来，真实，优美。看来美国的实用主义精神也是薪火很旺、代代相传的一支啊！——马多

老范渐入佳境了。我是越来越喜欢老范的东西了。有血肉，很丰满，意境很浅，很淡泊，看来“非澹泊无以明志”还真是有一番道理呢——孔孟就是国难

对政治人物无情是一个成熟公民的标志——MM也来说两句

教育，最重要的就是从小就让孩子接受人类最重要的价值观念——cbn12345

哪里是我的祖国，我就在哪里争取自由——老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