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共当局投入巨资钳制言论、封锁信息,究竟有没有效?许多人断言没有效,在有了电脑、互联网和移动媒体的今天,纸包不住火,人们终究会得知许多该知道的真相。但我从多年实践中得出结论:当局控制信息,是有效的,非常有效!
老高按:1968年4月29日,林昭被枪杀于上海龙华。49年后的4月29日,我却看到微信朋友圈传来的照片,武警在林昭墓前戒备森严,禁止人们悼念。 又有朋友发来一篇调查采访记,虽是7年前的旧稿,但今天的情况可能更是每况愈下,读来让人警悚。作者说,在2010年的林昭殉难纪念日,我去到了燕园,去到了林昭曾经读书和生活的未名湖畔,对匆匆而过的“北大人”随机采访,“读者诸君也许会从这些采访里看到中国高校乃至整个中国的一个小小剪影”。 前一段时间我曾经在博客上提到过,当今的年轻人不知道江青为何许人也,不知道知青上山下乡是怎么回事,不知道黄永胜是不是“四人帮”之一。这篇采访记所披露的20来位被采访者,无一知道林昭这个名字,就更不奇怪。让我备感关注的,是这些年轻人的各种心态——我想起鲁迅在《药》中所写的故事:夏瑜为民众而献出生命,民众却毫不知情、漠不关心。而这些年轻人中的不少人,也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今天所享有的自由权利(虽然还远远不够),正是林昭这样的先驱们多年抗争、付出生命的代价才赢得的。 中共当局投入巨资钳制言论、封锁信息,究竟有没有效?许多人断言没有效,在有了电脑、手机、互联网和移动媒体的今天,纸包不住火,人们终究会得知许多该知道的真相。但我从多年实践中得出结论:当局控制信息,是有效的,非常有效!站在当局的立场上来看,简直太成功了。 当局并不是傻子,并不幻想能完全地、彻底地、永久地封住他们所说的“有害信息”,他们只是要控制住最危险的时间段——纸固然包不住火,但是能包住几天、几小时,在某些特殊情况下甚至是延缓信息传播几分钟,他们就能掌控主动权。 对中共控制言论、禁止思想传播自由,对于中华民族精神上近期、中期和远期的戕害恶果,我们不能轻忽低估,必须更深切地认识。这篇《谁是“林昭”》,应该给我们这样的警示。
谁是“林昭”——4月29日未名湖畔采访记
赵常青,《民主中国》
第一对受访者: 于同学,女,数学系08级硕士生 李同学,女,1988年出生,数学系09级
问:你们好,能打搅两分钟吗? 于:什么事? 问:你们知道林昭这个人吗? 于、李:不知道,她是干什么的呀? (我向她们简单介绍林昭的事迹,并向她们递上有关林昭生平的文字材料) 问:今天是林昭殉难42周年的纪念日,她为寻求自由付出了包括自己生命在内的代价,请问你们如何评论? 李:因为不了解,没办法评论。 问:你们对“自由”是如何理解的? 李:“自由”就是我一天想睡多少觉就睡多少觉、想考多少分就考多少分,(笑)当然这是办不到的,随心所欲并不是自由。 于:我对“自由”的理解不是很深,但我知道在我们所生活的社会里,信息自由是受很大限制的,好多该公开的都没有公开,互联网也有许多信息是经过过滤的,或者是被刻意屏蔽的。 问:知道《宪法》35条有关公民六大自由权利的规定吗?宪法上说“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有言论、出版、集会、结社、游行、示威的自由”。 于:这些我们都背过,还考过试,但是没有意义的,因为在现实生活里你是很难享受这种自由的。 问:北大自建校以来,为中国社会贡献了诸多的精英人才,“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作为中国读书人的优良传统在北大人身上有着一贯的体现,请问面对42年前殉难的林昭,你们觉得自己应该为这个国家做点什么? 李:我没有想过那么多,只想将来找个好工作,有一个温暖的小家。说实在的,我对人生的意义很迷茫,而且国家这么大,民众素质又那么低,要改变这个国家很难,不过谁愿意出来带头去改变我也不反对。 于:关键是民众素质低,工作不好做,但因为我们是学数学的,对这些问题都没有很深的思考。 问:能留个信息吗? (两位女同学报出了自己的姓) 李:若我给你签个名你能挣多少钱? 问:…………
第二位受访者:北大中文系09级苏姓女同学
问:你好,知道林昭这个人吗? 苏:不知道。 (简单介绍林昭生平并递上相关材料) 问:请问你是哪个系的? 苏:中文系。 问:中文系,如此说来林昭还是你的师姐呢,对于这样一位师姐,请问你现在有何感想和评价? 苏:因为我以前不了解这个人,所以不好评价,但单纯从你介绍的这些内容看,林昭应该受到我的肯定和尊敬。 问:林昭是为自由而殉难的,请问你对“自由”是怎么理解的? 苏:自由的价值很高,但也不是绝对的。 问:你觉得《宪法》规定的六大自由在现实生活里实现了多少呢? 苏:折扣很大,这些自由在国家政治生活和社会生活里很重要,但做得很不好。 问:你觉得中国和英国、美国、法国、朝鲜、古巴这些国家相比哪个国家更自由?更让你向往? 苏:(她扶起眼镜把我瞅了半天)我对你很戒备,咱们不要谈了。 问:……
第三位受访者:工学院08级男生
问:你好,知道林昭这个人吗? 答:不知道。 问:(介绍,递材料) 答:对不起,不想听,(转身走了)
第四对受访者: 付雪(女生)数学系08级 童蕾(女生)数学系08级
问:你们好,知道林昭吗? 答:不知道。 问:(介绍,递材料)今天是林昭殉难42周年的纪念日,作为一位为自由而殉难的前北大学生,也是你们的校友,请问你们对她有如何评价? 答:因为不了解,不好评价。 问:你们对“自由”是怎么理解的? 付:自由就是能够在不影响他人幸福的情况下也能得到自己的幸福。 童:应该是在不影响他人自由的情况下做自己想做的事。 问:如果你们生活在林昭的年代,面对打压言论自由的反右运动,你们会做如何选择? 答:不知道,看情况吧。 问:你们觉得《宪法》规定的六大自由(解释哪六大自由)你们都享受到了吗?你们现在喜欢上网,觉得网络自由做得怎么样呢? 童:我觉得我们已经很自由了。 付:谈到网络自由,我觉得我们的自由还真的存在很大问题,因为许多信息需要“翻墙”才能看到,而且有时候“翻墙”能“翻”得过去,有时候却根本翻不过去,翻不过去的时候那才叫急人呢?你有好的“翻墙”软件吗? 问:(我笑了……她们也笑了,然后说她们要上课了,便走人了)
第五位受访者:生物系09级一女生
问:你好,知道林昭吗? 答:不知道。 问:(我正准备介绍并拿材料) 答:对不起,我还有事。(走了……)
第六位受访者:法学院09级一高姓女生
问:你好,你知道林昭这个人吗? 高:不知道。 问:(递材料,介绍)……今天是林昭殉难42周年的纪念日,对于这样一位为自由而殉难的前校友你有什么想法呢? 高:“自由”本身是非常值得追求的价值,所以如果你说的关于林昭的事迹是真实的,那她是非常值得我的尊重和敬佩的,我向她表示崇高的敬意! 问:请问你是学什么专业的? 高:法学。 问:法学系学生一定知道“法治”的含义,我想问的是如何将林昭追求自由的精神与你自己的专业及人生理想结合起来呢? 高:“法治”就是以法治国,而且是“良法治国”,而不是“恶法治国”。我想我呢将来毕业后如果做律师我会为穷人、为弱势群体多出一点力;如果做法官,我会努力寻求公平和公正,因为现在有太多的法官贪污腐败,他们审判的案子当然是很难公平公正的。 问:感谢你有这么好的想法,真不愧是北大学生,祝福你!
第七位受访者:法学院09级章姓女生
问:你好,知道林昭这个人吗? 章:不知道。 问:(介绍,递材料……)今天是林昭殉难42周年的纪念日,站在42年后的今天,请问你对林昭有什么评价? 章:很了不起,很伟大,我想不到。不过那个年代很特殊,人们很纯洁,追求理想的人也很多,林昭作为追求自由理想的学姐我很感动。但是我们这个时代很平庸,大学生都很现实,功利色彩很重很浓,没有多少人会去关心这些宏大的问题,因此,我认为我们这个时代在大学生群体里是出不了这样的英雄的。但是就我自己的内心而言,这种英雄还是需要的,因为我们国家现在面临的问题也很多,我希望出现这样的英雄,尽管我自己做不了。 问:89年的学潮你了解吗? 章:了解一些,听说当时的学生很厉害,都上天安门广场了。 问:如果你赶上89年那样的学生运动,你会站出来为民主自由呐喊吗? 章:我会站出来,但就我的个性而言,我可能只是游行队伍中的一员,而不会是在前方拿起小喇叭进行指挥的(说完嫣然一笑……)
第八对受访者:一对恋人
问:对不起,打扰一下,你们知道林昭这个人吗? 答:不知道,谁是林昭呀? 问:(介绍,递材料)今天是林昭殉难42周年的纪念日,请问你们对于林昭当年的行为会做什么样的评价呢? 答:你是做什么的? 问:(我递上印有“中国公民”的名片) 答:是这样,你所做的介绍也只是一面之词,当年国家和政府可能会有一些错误,但现在国家和社会都在进步,而且进步很大,我们都觉得挺好的。 问:林昭的事件网络上会有的,你们回头可以到网上查阅一下。 答:我们会查阅的。 问:我知道你们二位现在正在恋爱当中,很幸福,但林昭当年被打为右派后连恋爱这样的权利也被剥夺了,请问作为北大人,你们会怎样理解你们现在所能享受的恋爱自由,以及你们现在还不能享受的某些自由,如出版结社自由呢? 答:对不起,我们不想回答这些问题。(转身,相牵相挽,走了……)
第九位受访者:医学院09级女生
问:你好,知道林昭这个人吗? 答:不知道。 问:(介绍,递材料)今天是林昭殉难42周年的纪念日,请问你对林昭为自由而殉难的行为有何评价? 答:觉得“生命”应该比“自由”更重要、更宝贵一些吧。 问:中学课文里有匈牙利诗人裴多菲的名诗“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难道你不认为这首诗关于“生命”、“爱情”与“自由”的定位是比较准确的吗? 答:我认为首先是活着,只有活着才能去进行其他的追求,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 问:那么你活着会去为自由而奋斗吗? 答:我是学医的,只知道治病救人,请不要问我这些政治问题。(一笑跑了)
第十位受访者:一位打伞的女学生
问:你好,知道林昭吗? 答:不知道。 问:(介绍,递材料)听了我的介绍后,能不能简单的对林昭做个评价呢? 答:(有些犹豫)应该向她表示敬意吧。 问:你是哪个系的学生? 答:这个不方便说……(匆匆走了)
第十一位受访者:一位戴眼镜的中年女士
问:您好,请问您知道林昭这个人吗? 答:不知道。 问:请问你是北大的老师吗? 答:对不起,我不是。(匆匆走了)
第十二位受访者:一工学院男生,正等待自己的小恋人
问:你好,知道林昭这个人吗? 答:不知道。 问:(介绍,递材料)听了我的介绍后,能否对林昭做个简单评价呢?今天是她殉难42周年的纪念日。 答:每个时代发生的事情都与那个时代的环境有很大关系,林昭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了,在我们现在这个时代大概不会发生这种事了,而且……(话还没说完,看见他的女友过来了,就“拜拜”了一下,走人了)
第十三位受访者:物理系07级黄姓女生
问:你好,听说过林昭这个人吗? 黄:没有。 问:(介绍,递材料)今天是林昭殉难42周年的纪念日,作为林昭的一个晚辈校友,你会如何评价林昭呢?你觉得她为自由、为真理付出生命值不值呢? 黄:……(沉默) 问:请问你是哪个系的学生? 黄:物理系。 问:哦,学物理的,在当代中国,学物理的出了好几个寻求民主和自由的人呢?知道方励之吗? 黄:不知道。 问:请问你会像他们一样站出来寻求民主自由吗? 黄:现在已经很民主自由了呀。 问:你认为现在已经很民主了吗? 黄:是的。 问:你觉得现在的人民代表及各级行政长官包括国家主席都是由真正的民主选举产生的吗? 黄:是的,我认为是这样。 问:你是共产党员吗? 黄:不好意思,还不是。 问:想入吗? 黄:想,很想……
第十四位受访者:一位戴眼镜的中年女性,自称是北大老师
问:您好,能打扰你两分钟吗? 答:您好,请问什么事? 问:您听说过林昭这个人吗? 答:没有。 问:请问您是北大老师吗? 答:是的,但我不认识这个人,没有和她交往过,也没有她的电话。 问:…………
第十五对受访者:
两位到燕园游玩的对外经贸大学商贸英语专业的07级女生,一姓杨,一姓洛
问:你们好,知道林昭吗? 答:不知道。 问:(递材料,介绍)1968年的今天,林昭为寻求自由而殉难,能否听了我的介绍后简单的对林昭做个评价? 答:因为太不了解这个人,所以不好评价。 问:不了解没关系,你们如何理解“自由”的,认可“自由”的价值吗? 杨:当然认可了,生活中没有自由是难以想象的。 洛:不过自由没有绝对的,再说我们现在已经很自由了,自小至大,我好像没有受到过什么拘束。 问:你们认为现在的中国已经很民主、很自由了吗? 杨:我认为与美国相比还有很大的差距,尤其是民主,基本是虚的。现在每年都要开什么“两会”,我觉得开会的那些代表委员什么的很难代表民意。而且自由也受到很大限制,比如说,在互联网上,有好多东西都看不到,他们说“被和谐”掉了,《蚁族》的作者就公开说他的在网上发表的《蚁族》有好多内容被“网管”“和谐”掉了。 问:你愿意为自由事业做努力吗?如果现在学生上街游行要求民主自由,你们会参加吗? 洛:说不上来,听说以前好像发生过一次大的学潮,叫什么“7.5”事件吧? 问:“7.5”事件发生在新疆。 洛:不对,我想起来了,是“6.4”,就是邓小平镇压的那件事,如果是这样的学潮,我就不会参加。 问:为什么? 洛:太恐怖了,听说坦克都出动了,死了好多人呢。 问:你们认为,政府出动坦克镇压学生对吗? 杨:当然不对,但是学生又有什么办法呢,还不是白白挨打。 洛:请问你是做什么的,记者吗?千万不要把我们所说的拿去发表呀,那会给我们惹很大麻烦的。
最后两位受访者
(采访了那么多人后,竟然没有一个人知道林昭这个人,我心里确实有些悲伤,考虑到那些被采访的人大多属于80后甚至90后,故我决定去采访年长者,于是便在北大西校门附近的一棵大树下采访了两位老人——他们一位是年届82岁的吴老先生,一位是年届76岁的马老太太)
问:你们好,老师,能打搅两分钟吗? 答:你好,有什么事,请说。 问:你们知道林昭这个人吗? 答:不知道,没听说过,她是谁呀? 问:请问你们是北大老师吗? 吴:是的,我是XX系的,她是XX部的。 问:(我大吃一惊,他们竟然也不知道林昭,我赶忙介绍并递出相关材料) 吴:哦,林昭是右派呀,想当年我也被划为右派呀。 问:哦,先生也曾经做过右派? 吴:1957年夏天我从巴基斯坦回来,赶上反右运动的后期,我由于也提了意见,最后被打为右派,劳教三年,这一劳教就一直劳教下去了,三年期满后,他们就把我放在劳教场所让我继续接受教育和改造,总共坐了十三年牢。唉,那是一个不敢回想的年代,被整死的人太多了…… 问:那么您认为林昭当年作为北大的学生,站出来说良心话、争取民主自由可取吗? 吴:怎么不可取?!北大是什么地方,中国民主的发祥地呀,五四时期,陈独秀喊得最响亮的口号是什么?不就是“德先生”、“赛先生”吗?知道“德先生”是什么吗?就是“民主”,就是“democracy”,我们现在不是还要争取这个吗? 问:马老师,请问您对林昭之死有什么评价呢? 马老太:我说呀,林昭死得太冤枉了,不光她,还有张志新、遇罗克等人呢,都死得很冤枉、很悲惨。国家应该向他们鞠躬,好像巴金说过应该建立一个“文革博物馆”吧,我觉得这个提议很好,国家应该建立一个“悲剧博物馆”,将这些历史悲剧都陈列在那里,供后人总结经验教训,不要再犯那些错误了。 问:我想冒昧问一下,争民主、争自由在我们今天还有意义吗?你们还记得89年的学生民主运动吗? 马:争民主、争自由太对了,你看现在贪污腐败多少呀?贪官不仅多,而且大量卷款跑到国外,不争民主能解决这些问题吗?应该继续争民主。至于89年,学生上天安门反腐败非常正确,只不过学生也有做错的地方,给李鹏下什么跪呀,他算什么东西呀?不应该跪,应该堂堂正正的争民主! 你们这些年轻人应该多为这个国家考虑考虑,要想办法改造这个国家,要让社会变得更好,让人民生活得更好! 2010-4-30于凤凰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