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砍柴”风波嘎然而止

　　赵牧

　　2月28日，柴静推出《穹顶之下》。3月6日，这个最初被官方环保机构盛赞、同时在网络上引爆争论的专题片忽然消失，时间不过一周。

　　3月2日，我在一微信群中说：“砍柴”论战极似韩寒代笔论战，貌似生死攸关、意义重大，但鼎沸之后，必然一切归零。

　　在以权力为穹顶、以极度沙化的社会土壤为底座的天朝，任何汹涌如同长江的舆论，最终要被沙漠吞噬、顿失滔滔。这种命运其实是不难预料的。因此可以说，所有 “舆论”的唾沫——无论是砍柴的还是护柴的唾沫，最终也就都有了口炮党的嫌疑，哪怕权力在某一具体事件上袖手旁观，也是如此。

　　现在大家都消停了。很多事情在消停后倒是很能透露出些真相，只是这时大家已经鸟兽散，错过了多少能看清一些真相的机会，毫无长进地等待下一轮唾沫横飞的大战。

　　真相之一：权力的穹顶仍然笼罩一切

　　这是秃子头上的虱子，不用多说吧。

　　真相之二：支持OR反对，理由很多样

　　网络上有个针对柴片论战状况的总结十分有趣。引用一下：

　　“柴片一出，这几天网络舆情乱糟糟的。环保党说：要环保;圣母党说：你吸烟;工业党说：经济怎么办;学霸党说：你数据有错误;技术党说：烧煤可以很干净;带路党说：制度不解决，技术没人用;五毛党在那东张西望，都不知咬谁了……”

　　任何公共话题论战，大体都可以分成三个派别：反对的;支持的;骑墙的或者说中间派，或漠不关心派。但无论反对或者是支持的群体，考察个体的动因往往十分复杂多样。给支持或反对的群体打上一个通用的“某某党”标签，十分武断甚至可以说十分愚蠢。这种愚蠢从选举策略的角度看就更加明显。假设柴静在竞选，遭到圣母党攻击，那么柴静的竞选团队以及护柴党最理智的反应是证明柴静并不抽烟，以统一的“砍柴党”标签强加于所有对柴静有所质疑的人，除了增加“砍柴党”这个群体对柴静的厌恶，怕是得到不任何好处。

　　真相之三：动机论PK效果论，各执一端——其实都是一丘之貉

　　柴静自费一百万，做了一个环保公益片，何错之有，招来这么多责难?

　　上亿人观看此片，它唤起了那么多国民对雾霾问题的重视，为何不支持却要百般挑剔，恶意揣度柴静的动机?

　　如今看破“动机论”的下流、险恶并不太难，虽然动机论照旧常常发作(对动机论的系统批驳可参见本人旧作《别和我说什么“态度”!》);但要看出效果论与动机论其实是一丘之貉，似乎不容易。

　　有个简单的办法似可破解“效果论”，那就是问一问：面对完美无缺的事物，是否就无权批评?就算她是世界公认的美女，我也有权利认为她不是美女，甚至是丑女吧?

　　想当年，功勋卓著、私德无人可匹的华盛顿第一任总统任期末满，就因为被“反联邦党人”的报纸骂得狗血淋头而心生退意嘛。放在天朝，这可是要全党共讨之、全民共诛之了，是不?

　　认定效果是好的，就不能批评，且不说这背后的逻辑多半要认同为了达到正确的目的可以不择手段，至少也是为批评设置了一个明确禁区。如果有人有能力设置这样的禁区，是不是比恶意的动机论猜测者更坏?所以，我认为效果论者不但和动机论者是一丘之貉，可能更坏。

　　真相之四 你无法取消厌恶或喜欢

　　如果你是公众人物，或卷入某一公共话题并成为了焦点，你就必须正视这样一个无法取消的事实：总有一些人支持你的主张或者喜欢你这个人，也总有一些人反对你的主张或者厌恶你这个人。这与你的主张正确与否没有关系。

　　“为了反对而反对”，不可以么?这难道不是一个人应有的权利么?

　　“因为喜欢而喜欢”，不也可以么?这难道不也是一个人应有的权利么?

　　台湾大选，有分析说，马英九所以能胜选，因为他长得帅，女人都投他的票嘛。

　　研究政治学的学者可以对马英九的脑残女粉大摇其头，但马英九的选战对手则决无讽刺马粉的胆量，其智商当然也不会低下到公然指责马粉只认脸蛋，不论能力。

　　N年前，我在《一个肉喇叭病逝了》跟帖中领教过一回罗粉的厉害，我自然知道这是无法取消的事实，更无心存说服这些罗粉的虚妄。谁在那个位置上充当肉喇叭，既不是厌恶他的人所能左右，也不是喜欢他的吊丝能决定的嘛!如果连这么明显的真相都看不到，却自以为生死攸关地掐将起来，抹杀对方有表达厌恶的权利，或抹杀对方喜欢的权利，与马粉或马黑相比这实在是一出天壤有别的悲剧，能让死掐的双方意识到这一悲剧处境的真相才是功德一件吧。 天朝屁民从无票选实战的高峰体验，所以格外重视网络票决这种虚拟的高潮吧，谁知道呢?

　　真相之五：真相PK立场

　　“真相比立场更重要”。

　　记得最早有关这个判断的讨论是2003年发自搜狐星空论坛，发起人是魔鬼教官。作为媒体从业人员，我自然十分认同这一价值取向。但我不得不说，在天朝，真相很少能PK过立场，更不用说PK过权力了。

　　13年前，我曾在《“道德底线”何处寻?》一文中探讨过媒体的职业道德底线是什么，2015年3月2日，围绕如何评价柴片，我在《唯一的标准：真相》一文再次论及新闻作品评价的最低标准，以及为什么说无法用正常的业务标准评判具体的新闻作品是一种悲剧。 按理说柴片既然激起了全民对雾霾污染空前关注，正是对雾霾之害的真相——其普遍性、严重性之真相深入追究的大好机会;也是对及其成因的真相、以及成因之成因的真相深入追究的大好机会，为何没几天就母鸡变鸭了? 显然，归罪于“砍柴党”这是最容易找，也最省心的理由。如果说这就是真相么岂不是要让人笑掉大牙。说得难听一点，“砍柴党”算个屁啊。

　　至于把严重的雾霾这样公共话题引向私德领域——“从我做起”，我看就更扯淡了。这就好比说，一家化工厂在我家小区门口日复一日喷着有毒的黄烟，小区的人都在议论如何解决这个问题时，有人跳出来说，你还是戒烟吧。

　　好吧，我承认吸烟有害健康，我努力戒烟，行了吧。

　　(暂时草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