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民

　　元旦发令起跑，4号自己中枪。据说副省级老虎杨卫泽，是接通知去省委开会，结果被中纪委带上动车。一张网传杨贪离去的照片，既模糊又清晰，这位昨天的书记，今天的贪官，口罩遮颜神色衰，神秘男子围团转，忐忑地等待那命运列车的终点。

　　也就充其量过了一夜，关于这位新老虎的事迹，当然与“先进”神马的不沾边，统统都被人肉出来。包括他哪儿生的人，哪学校毕的业，在哪儿任过职等。最夺目是，有人总结出“杨卫泽定律”：只要与此人谋过事，级别相当者大多先他落马，让人早就觉得，照通常的逻辑，此人纯粹就是副随时“进去”的基本面。哪怕他通常穿得周武郑王。遗憾是在护佑和提拔他的人心中，那可能恰恰是他“出污泥而不染”的雄辩证明。

　　不禁想到，像杨卫泽这种百姓都早就认定的贪官，其实完全没有必要死扛活装到中纪委找上门来。因为那得凭空制造多少尴尬，得让自己的人格发生多大分裂：先发毒誓“清正廉洁”，后再教人“做一世好官难”，再就是新年头天还为长跑爱好者发令，回家后才把运动装换成西装，本想精神抖擞地迎接新年头个工作日，大名就上登上中纪委网站的黑名单。

　　类似级别和行为的贪官还有李春城。此人是贪官，不是中纪委最后查处的结论，而是蓉城百姓更早的认定。因为他的死党胡作非为太久，他的势力巧取豪夺太过，他的亲戚横行霸道太露，百姓想不黑他，也没法把他往红里归。可是，正是此人，十七大中央候补委员落选，所在城市媒体还帮忙解释，手下还替他圆场，而他也照样甚至更加，在各种政治学习的场合，反腐倡廉的场合，高谈清廉，誓言清白，示人清贫。

　　之所以觉得杨、李类贪官完全没有必要死扛活装，是鉴于他们的智商原本非同一般。在确知自己的手下和左右纷纷落马后，肯定能够判断出那股由外至内的强劲火力，肯定终会烧到自己身上。而能够判断出来却没有，或虽有却不为，估计多半是心存侥幸，低估了习大大们反腐的决心。再就是觉得再凶猛的打虎也会有盲区，以及那些昔日的死党或哥们，都是自己的铁杆，会替自己大包大揽或死扛。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此类贪官其实最狗熊，他们有胆贪腐，没胆担责，敢做而不敢为。

　　具体到杨卫泽，在无锡、苏州和南京的前任都先后落马后，当能想得到自己来日无多，死扛无用，活装无效，就该立即到中纪委去自首，或拒绝组织提拔更高职务，或主动辞去现任职务。在一个事实上的共犯结构中，处于该结构中心的他，在他人已经先后东窗事发后，还想蒙混过关，不啻痴心妄想。他以为那些共犯会死扛，实在是天真得如同婴孩。那类世间最功利的角色，最缺便是江湖伦理或哥们义气，只要进去，绝对经不住三审两问，就会竹筒倒豆子，唏哩哗啦，能吐尽吐，不能吐也吐，只要对自己减刑或脱罪有利。更何况，自十八大以来，“拍蝇打虎猎狐”早已不是一阵风，而是“新常态”，作为中共十七大和全国人大的双代表，杨卫泽不可能连这点起码的政治嗅觉也没有。

　　于是结论：贪腐会让人变傻，巨额贪腐会让人傻得无以复加。天下百姓都能看懂的趋势，唯贪官看不懂。正常人都会去做的事情，就贪官不会去做。若说贪腐典型是个作死的节奏，井民百分百同意。

　　也不禁好奇，如果杨卫泽不死扛活装，而是最早在毛小平落马后，最迟在季建业事发后，就主动向中纪委交待，若悔过“英明的党中央，俺杨卫泽对不起您，犯下了与毛、季相同，甚至程度更烈的罪过，今郑重请求免去现有党政职务，考虑本人的主动自首情节，请求予以从宽处理，让俺回去修公路，架大桥，以专业经验和能力，继续回报党恩，奉献残生……”，说不定，真还有可能被从轻发落。

　　遗憾是侥幸心理和死扛活装作为，让杨卫泽最终下得丑陋，“死”得难看：他所有的反贪豪言，都变成说一套做一套的铁证;其所有的反腐行为，都变成对自己罪行的遮掩。他那著名的“主动查找问题”，即前年在群众路线教育实践活动中的“深刻自我剖析”，如今被人轻易翻出来，当作涉贪巨深者，往往比一般贪官更显清廉的谈资，津津乐道着。至于他在接手季建业时的表态，简直就是明目张胆说假话，肆无忌惮骗百姓。更有他那两个多月前的“名篇”《当官不易是当干部的应有之义》，如今被多数百姓怀疑是枪手的代笔，少数百姓认定是他的超级遮掩术。因为百姓实在没法想像，一个距离东窗事发仅五六十天的人，还能写出那般条理分明加角度新颖的宏文。

　　于今能够找到杨卫泽与季建业特意切割证据的，恐怕就是他曾高调公开与季在耗资183亿元的南京雨污分流工程上持不同意见。证据也是在上述教育实践活动中得来。正是在该活动的“对照检查”阶段，杨卫泽将包括那个工程在内的“问题”，通通来个大度揽下，并深刻归结在“群众反映强烈的突出问题”下，狠批自己患有“机关病”，有“官本位”思想，甚至有“脱离群众、高高在上”的苗头。想必他多半以为，彼时季贪官已成死狗，今用检讨自己来实敲季贪，能够做到向党表白，同时又能岔开党的视线。他哪里想得到，党若那么幼稚，咋可能享有“伟光正”的盛誉?因而再证：贪官很傻，巨贪巨傻。

　　自新一届党中央持续“打虎拍蝇猎狐”以来，已有多个落马高官被暴事发前与杨卫泽相类，都是高调示清廉，高调倡反腐，高调表硬态。除去上述李春城的死扛活装，更有徐才厚“我唯一缺点就是太廉洁”的夸张表演。按说只要是人，情知自己已经涉贪，且贪得还不小，当在公开场合“言贪必讳”才是。就算非得以廉遮贪，也当尽量给自己的将来留点后路才正常。奇的是贪官们偏偏不，偏偏要示廉若杨李徐。再次坐实井民怪论：贪官很傻，巨贪巨傻。至于百姓通常说的，贪那么多钱来做啥?也属此类疑问。

　　不妨把杨卫泽类敢做不敢为、被逮之前还死扛活装的贪官，跟那些十恶不赦的凶犯相提并论。后者如果也死扛活装，装无辜，装无事，直到公安机关找上门来，最终被法院送上监狱或刑场，那么他也算是敢做敢当，格调也比杨李徐类贪官高一档。如果他们先逃跑后自首，则可能出于太过巨大的心理压力，吃不下睡不着，莫如早自首早解脱。也可能出于良心发现，终觉既然干下坏事，就当承担相应责任，不可把太多的清白人牵涉进去。若让“呼格案”终成冤案的赵志红。然而杨李徐类贪官，心里明明清楚被逮也就是个时间问题，被逮本身不是个问题，依然不向组织交待，不向纪委自首，还不引咎辞职，非要死扛活装，两相比较，谁说这类贪官的格调能比赵志红类凶犯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