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解码：何人绘得萧红影
书评：追求不朽的资本乌托邦
小小九龙城寨，已远远超越了它原来的军事意义，其核心是中英两国的主权之争、民意之争和国力之争。1993年3月23日，经歷153年风雨传奇的九龙城寨，终于完成它的歷史使命，在轰然声中消失。
作者：闻达
九龙寨城，摄于1915年。
香港九龙旺角以北有一条界限街，它将九龙半岛横切，一分为二，街南部分称九龙，街北为新界。界限街东街口通往旧启德机场北面，这里曾经有一块「三不管」的九龙城寨。只有约2.7公顷的小小地方，在英国割佔香港的一百多年里，法理上却仍是中国主权管治的辖地，身份非常特别。
根据1898年清朝政府与英国签定的《中英展拓香港界址专条》，双方同意租借新界土地99年予英国管理；同时有条文规定，中国官员仍可驻扎在新界九龙城内，并保留附近码头以便往来。城寨因此成了「界中之界」。之后歷经清朝、中华民国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歷届政府都未放弃对九龙寨城的治权，却又无法有效管治。英国不断觊觎这块中国「飞地」，却也无法得逞。中英百多年来围绕著九龙城寨的争夺，几经周折，直至香港回归前的1993年，城寨被彻底夷为平地，并在遗址上建成一座公园。追思往昔，令人不胜唏嘘。
1973年的九龙城寨
渔盐珍珠富集之地
宋朝以来，地处华南沿海的香港附近海岸以产盐闻名。在明清以前，九龙城寨这一带已经有一定的经济基础。据《新安县志》（香港属于该县）记载，原来这里的地名叫「官富场」。官富场是做什么的呢？其实就是官属盐田。明清时期「官富场」更是广东十三大盐场之一。明清官府在九龙城寨一带设营驻军，主要与打击海盗有关，意在保护官盐生产。早在五代始，这一带还以产珍珠盛名，品质仅次于广西的极品合浦珍珠，可见九龙城寨一带海岸是渔盐珍珠富集之地。
第一次鸦片战争爆发，改变了这里以盐田、农耕为主的传统田园风貌，九龙城寨开始登上歷史舞台。这里原本人烟稀少，九龙半岛1860年的人口还不足一千人，九龙城寨周边则几近荒芜。蒲岗村、牛池湾、长沙湾、尖沙咀、土瓜湾这些当年村落，今天演变成繁荣城区，它们的兴起发展，都同九龙城寨有很大关系。
为了增强这里的防务，清朝政府1847年扩建九龙汛为九龙寨，并将原驻守大鹏湾的大鹏营调动于此，将军事指挥部搬到九龙半岛，于是就建了这座军事营垒性质的新城，即九龙寨城（或被称为九龙城寨）。
位于九龙半岛东北角的九龙寨城，早于1668年已建有塾台监察往来船只，及后的1810年，在沙滩尽头兴建了第一座炮台，取代了原本位于东龙洲的佛堂门炮台。炮台的战略地位相应提高，表现在1843年新安县巡检与大鹏协副将被派调到此，驻军增至150人。炮台的行政地位亦相应提高，原来设立官职只是个巡检，巡检从九品官，在清朝官阶属排列中属于较低级的武官。城寨建成后，又派驻一个参将驻守，后来升为副将。可见清朝对这个海防前哨的重视程度。
1860年《北京条约》签订之后，英国进佔九龙半岛，敌人来到家门口，城寨是守是降，进退两难。1898年《展拓香港界址专条》，英国得到新界地区，却没有拿到九龙城寨，这个事实记载在「条约」附属地图上。这幅九龙半岛地图中间有一个位置是空白出来的，用黑线划了一个圆圈，那个圆圈就是九龙城寨。许多人可能觉得奇怪，1898年李鸿章被迫同意将整个新界都租给英国，却为什么不放弃仅六英亩的城寨和码头呢？其实，清朝的官员很想守住南方的重地，但实在守不住的时候，就要慢慢后撤，撤到九龙城的时候，已是最后一个据点了。
第一次鸦片战争，英国佔据香港岛，九龙成为外御的前线，地位更显重要。鑑于防卫设施不敷所需，两广总督耆英于1846年上书奏请兴建寨城。朝廷、地方官员、平民百姓在鸦片战争后，皆感到抵抗外敌威胁十分迫切，因此建九龙城寨表示对抗外侮的决心，大得民心。耆英在奏摺上说：「不惟屯兵操练，足壮声威；而逼近夷巢，更可藉资牵制。」目的是为了监视英国人在香港所建的殖民地，防范英国图谋九龙半岛。道光御准之后，耆英与广东巡抚、水师提督带头捐款，地方官绅踊跃嚮应。原建城预算费用是26700两银，但一下捐输了46万8693两银。
建于1810年的九龙城寨炮臺。
兴建城寨 选址严格
近年有学者在中国内地发现一份《勘建九龙城炮台全案文牍》，保存了兴建时有关的呈文、钤结、奏摺、譊谕等，共有28份，从中可以看出封疆大臣耆英对此事十分关注和认真。他委派广东试用通判顾炳章、候补知县乔应庚二人处理建城之事。顾、乔二人到达九龙以后，查勘九龙寨炮台原址，认为那里不宜筑造规模较大的寨城。后来找到了理想地点，便在给耆英的报告中说：「惟白鹤山南麓下，离海边三里一，片官荒地，平土坚，风水亦利，既无坟田相碍，亦无潮水淹浸，就此建筑城寨，核与防海卫民题义相洽。」从文中可见他们选择作城寨之地点何等严格。除地理形势外，还要看风水优胜，不扰民生，和达到保卫沿海民众的目的。
规划的城寨外围，北坐南向，圈围一百八十丈，高连垛墻一丈八尺，厚一丈四尺。城门，敌楼各四座，即以其方名。西门坐居兑方，建而不开，以利方向。可知除了注意建造之稳固外，还留意八卦方位的配合，堪称事事兼顾。武器设施方面，报告中说：「城上敌台东，西，南三面配炮三十二位，北面依山，无庸备炮。」但为安全计，在城北添筑腰墙一道，圈围顶周一百七十丈，高八尺，厚三尺，配开长形枪眼，「旁设耳门，中建望楼，比杜抄龚，而期周密」。加上原有的九龙寨炮台便在前面不远之处，合周二十丈，南面安炮八位，其余三面均系马墻。将南面加高培厚，官厅、兵房一律修葺，添易三千斤炮二座，足为城寨犄角之势。
城内设施十分齐全。「城内开池，广深各一丈，另水井二口。街道铺石板……建武帝庙……建副将、巡检衙署各一所。演武亭、大校场、军装火药局并兵房十四间。东南、西南空地预备民居，毋致兵民互杂。」他们对城寨的风水也非常重视，须与风水及八卦方位相配合，白鹤山南面临海，东南直对鲤鱼门水口，归于巽位，山水气脉均佳。
现代市区边上的旧寨城。
官绅捐资 支持建城
顾，乔二人预算各项支出，统计前项新建城寨、台汛、望楼、神庙、衙署、兵房、演武亭、军装火药局以及快船并改修炮台一切物料，确访时价，详细核明，共需土料价银二万六千七百两。道光皇帝批准兴建城寨之后，下谕旨批示:「据该省官绅陆续捐资，……统俟工竣验收，再行奏请奖励。」因此广东各地官绅踊跃支持，收入合共为46万8693两。除去各项支出，可余43万2693两，足可多造12个九龙寨城。
开始建城寨时，已计划吸引附近居民迁入居住。官府佈告晓谕邻近居民：「至于新建城寨，原为防海卫民见，城内地基本属官荒，各店铺乡民如有情愿进内居住者，任从择地建屋，以顺舆情。」并指令地方文武各官尤加意抚循，饬兵差不得藉端需索。如有土匪强豪抑勒阻难，立即严拿解究，令民众安心在城寨建屋居住。
但1854年刚建成的九龙城寨，竟然被一个来自惠州的「三合会」叛乱成员罗亚添攻佔，而清兵要在香港的外籍僱佣兵协助下，才将城寨收復。可见清朝官府已兵无战力、官无战心。
一般认为九龙寨城于道光二十六年（1864年）十月初七建成，但从文牍知道，当年的八月初二，道光帝才批准建城，十月初二才请拨发第一笔工程费用购料，此时距离十月初七只差五天时间，显然不可能竣工。学者认为，这是因为兴建前己准备好一切并提前动工，皇帝批准只是后补手续。当年只用了八个月的时间，便把城寨建好了。
城寨的兴建，反映鸦片战争后，朝廷、地方官员及平民百姓对兴建军事防御工作、抵抗外敌威胁皆感到十分迫切，而且极力支持，同时表示他们对抗外侮的决心；也可以明白在英法联军之役后，被迫割让九龙半岛南端时，界线已划定在九龙城寨南门之外的危急形势；并明白1898年，中国被迫租借整个九龙半岛和附近的离岛予英国人，却极力想保留城寨治权的民族情绪。不过，民间抗敌的高昂热情，却挽救不了大清帝国衰败的气数。
第二次鸦片战争，中国再次失败，英国佔据了九龙半岛，兵临城下，差不多废了九龙城寨的武功。战败割地后，九龙界限街竟被栏栅分隔成英属九龙及新安县九龙。更悲哀的局面在38年后出现。英国趁甲午战争中国惨败，强逼清朝政府签订《展拓香港界址专条》，将九龙以北近千平方公里的陆地及水域划归英租借地，九龙城寨更变成瓮中之鳖。
中国是在屈辱的情况下签订租约，但当年的清朝政府依然寄望，最后这些土地租约期满时，英国女皇可以交还给中国；换言之，在99年之后的1997年租约到期时，它们会有回归的那一天，而这个歷史愿望今天早已实现了。
当年被国人痛骂「卖国贼」的李鸿章，是代表清朝政府与英国签约的大臣。他写给光绪皇帝的《总署奏英国拟拓香港界址议定租章摺》，大意是保留城寨，可使中国在租借地上保存一个据点，令中国的军队、船只、商人仍可名正言顺进出该城，从而发挥对租借地在军事上、经济上的影响力，以取得一定利益，甚至将来能将其作为在九龙半岛兴建铁路的根据。
那么英国人为什么对九龙城寨最终放手呢？有个大前提，是拿了九龙又拿新界，是著眼大处，小小九龙城寨没什么好发展的，就不再纠缠，好促成清朝早日签约。
当时处于谈判上风的英国人怎么也没想到，对这个微不足道的九龙城寨小小让步，日后却带给他们诸多烦扰。他们接管新界时，到处受到袭击，并发现有穿中国军服的人，同时又收到城寨增兵的情报。1899年5月16日，时任港督卜力（Henry Arthur Blake）下令英军开进九龙城寨，将城内中国官弁兵丁一併逐出，军械号衣悉行褫夺；为了将来谈判获得更多筹码，次日又派兵佔领了深圳。
中国对英军强行佔领九龙城寨和深圳，作出迅速回应，向英国外交部递交抗议照会。英国自知理亏，但决意併吞城寨。英国单方面通过了枢密院令，内容大致是说：城寨里面的官员，一些军人藏有武器，而根据当时的条约规定，他们只能在此办事，不能藏有武器反抗英国人的治理。
寨内的食品工场。
英治香港 中国钉子
清朝政府为恢復城寨的治权，同英国展开谈判，一再答应英国人提出的扩展北方铁路、缉拿杀害英传教士罪犯等要求，甚至撤换英国人憎恶的两广总督谭钟麟。李鸿章的焦急和努力，最后为中国赢得一座空城。可以看到，李鸿章无论参与谈判割让什么地方，都很不情愿，割让之后都想作一些补救。九龙城当年充当的就是这样一个歷史角色，是为英国殖民统治的香港留下一个中国治权的钉子。对英国来讲，拓展新界之后还容忍九龙城寨的中国治权存在，则是在不造成军事威胁的大前提之下，给中国一座空城。
「义和团之乱」爆发之后，李鸿章从南方被慈禧太后召回北京，接著八国联军攻佔北京，李鸿章被迫代表清廷签下《辛丑条约》之后，撒手人寰，九龙城寨问题再无人问津。1911年辛亥革命之后，在国民革命的号召下，各地展开收回不平等条约下被佔租界地的运动，上海、南京等地尤为突出。这也令英国很害怕。
1925年，港督金文泰在危难中上任。他拍发了一份秘密电报给英国唐宁街殖民部，认为如将新界交回中国，会对香港造成致命打击，并促请英政府尽快把新界变成永久殖民地，不惜将山东的英租地威海卫归还，以换取对新界的割让。
1991九龙城寨一景。
1933年港英决定清拆城寨寮屋，但是国民革命军北伐成功，中国形势不容英国人任意妄为。上世纪三十年代，香港政府希望发展九龙半岛，与城寨居民谈判，不果，居民更直接向当时的国民政府投诉，由此开始了城寨主权争拗的风波。以蒋介石为代表的国民政府新势力，正当与英国人交涉时，却被日本大举侵略中国所打断，于是中英香港谈判又一次搁置。
其后的1941至1945年，日本扩大侵华战争为太平洋战争，日军佔领香港，为了扩建启德机场的明渠，拆毁了城寨全部城墙。日本投降后，露宿者、三教九流之士开始在九龙寨城聚居，到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后的六十年代，香港政府再次提出清拆，这次居民同样抗议到底，组成「九龙城寨居民反对拆迁委员会」；中方更发出一份措辞强硬的声明，英政府只好把问题搁置。
此后，英方不敢触动中国神经，香港政府不敢越级挑战，中方又在静待时机，九龙城寨开始变成「三不管」之地。九龙寨城在无政府状况下人口骤增，成为杀人犯、强姦犯、毒贩等各色逃犯的聚集地，亦成为各种地下工厂的所在。到七十年代时，九龙寨城人口增至2.5万，香港90%的海洛因由此输出。同时，各色大小妓院、赌场、斗狗场等，如雨后春笋般出现。大量没有安全监管的食品加工厂、无照医生、非法移民等等，都聚于此地。
九龙城寨带给文人创作灵感。
清拆城寨 一波三折
九龙城寨的去留，成为港英当局的心病，他们一直属意要拆迁城寨。中国内地文革期间，港英政府实行清拆行动，造成流血冲突。这次冲突激怒了全国民众，各地爆发反英示威游行，强烈要求收回香港、九龙，造反派还火烧了北京的英国领事馆。英国恐局面不可收拾，终叫停清拆行动。
中英两国围绕九龙城寨的百年争持，直到1984年双方签署了联合声明，才划上句号。小小九龙城寨，已远远超越了它原来的军事意义，其核心是中英两国的主权之争、民意之争和国力之争。
1987年1月14日，中国外交部新闻发言人宣佈：「中国政府对香港英国政府准备清拆九龙城寨，并在原址上兴建公园的决定表示充分的理解。」1993年3月23日，经歷153年风雨传奇的九龙城寨，终于完成它的歷史使命，在轰然声中消失。
今天的九龙寨城遗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