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土

　　我在北京这个小区住了整整一年，可在5个小时前遇见了第一次看见的事情。一位年轻母亲带着孩子在草坪前玩耍，孩子忽然嚷着要尿尿，母亲立即回答：就在那里尿吧。她指的那里是草坪边沿，于是，孩子当着众人的面畅快地尿了起来。此时此刻，面对四周的目光，那位母亲的眼神和面容充满了自信、自觉。

　　自从香港“童子尿”事件后，未来的内地，我估计，过去曾经尿过的孩子及其父母，将更加大张旗鼓、理直气壮;从前没有尿或不敢尿的孩子及其父母，经过此次激情大讨论和一边倒的煽情论说，将因此具备了理论的高度自信、行为的高度自觉。

　　香港“童子尿”之后，我以为，最有深度也是最值得一读的文字是《迷失的香港和台湾》和《焦虑的香港人》，可以说，在这件看起来并不大却折射出非常丰富的社会信息的事件中，我因此也获得了启迪。

　　在针对香港“童子尿”的成千上万议论中，我以为最无聊的是一段据说出自陈道明之口的评价：文明的意义除了不当街便溺还有善意与宽容，前者是表象，后者才是根本。真正的文明，是碰到这样的情况，走过去善意咨询那位母亲是否需要帮忙，或者指引她找到厕所，而不是冷漠地拍照当成渲染大陆人素质低下的又一个证据。大陆人的素质的确有待提高，但港人文明同样需要提升。

　　这段话，看起来天衣无缝、入情入理，站在文明的制高点上，将文明的真谛说得头头是道，大概也算是一种普世的文明真理了。可惜的是，细细一想，却又非常的尴尬。

　　这话对香港人而言，是文明的“高标准严要求”，是更高层次的文明关怀对香港人的期许，而且，在当今的香港，有条件做，也完全可以做得到，起码不会挨骂，不会遇见反弹。但对我们内地来说，结果会是什么呢?我相信没有一个人在遇见小孩随地便溺时会“走过去善意咨询那位母亲是否需要帮忙，或者指引她找到厕所”，
这种被陈道明所说的真正的文明，轻则会遭遇白眼：“你管的着吗!”重则就难说了。比如我在5小时前遇见的那件小区孩童随地便溺“事件”，我就绝对不会上前去“善意咨询”，因为孩子他妈不是弱智，回家上厕所只有10几步路，最多不过3分钟，但她还是选择了就地解决，说明她的品质和公德存在根本的问题。这样的人不会欢迎我的任何善意!

　　孩子随地便溺，其实是成人的问题，而成人的选择则属于自律，有没有家教、有没有克制、有没有公德、是不是非尿不可，只有自己心里明白。一个大多具备公德意识、大多都自律的群体，偶尔出现一次孩童随地便溺，没有人会苛责，说不定还是一个风景;但在大多数人没有公共意识、根本不自律的社会，孩童随地便溺就是灾难。我如果半年遇见一次小孩随地大小便，我不但会“善意”，还会上前询问孩子的家长带没带卫生纸，但假如我几天撞见一起，我就会厌恶，就会责问，就会充满反感。如今很多人，尤其是一些海归派，自以为哪里都见过，特别喜欢说：哪儿都一样!我每次都会告诉他们，百分之一与百分之三十，甚至是百分之八十相比，截然不同，全然不一样!

　　理论上说的非常好听，十分深刻，还很动人，但言行不一，对人不对己，是我们几十年来的一大社会风景，也算是一种特色，经过体制的熏陶，上下皆然。比如为人民服务，全世界任何地方都不如我们，不但拥有发明权，讲的最多、影壁树立的最多、标题制作的最多，而且理论上阐述深刻、道理开掘也特别透彻，可谓尽人皆知、家喻户晓，很多人还能倒背如流，但事实究竟如何?与世界上那些从来不说的许多地方相比，实际上谁做得更好?这让我想起欧盟一个委员会与我们合作筹备的一次行政论坛，因为地点在北京，所以主题由我们拟定。第一次出的主题是“如何建设服务型政府”，没料到被对方断然否决，还大惊小怪，回答说：政府当然就是服务的，这还用讨论吗?第二次我们又出了个关于政府为人民服务的主题，结果让对方笑掉大牙，“不为人民服务就下台了，还讨论什么?“

　　前几天还看到一则消息：双腿残障的河北省石家庄人宋玉红常年坐轮椅出行。4月12日，她在西安乘坐407路公交车时遭遇不快：不仅被司机拒绝，有路人也称“坐轮椅就不该坐公交车”。公交车设有残疾人轮椅专区、装有残疾人上下的设备，道路上设有盲道，十字路口装有盲人过路设施，这是欧美日国家多少年前早就开始的为人民服务的具体细节，而在我们这个天天高喊为人民服务的地方，直到近些年才见端倪，还人人都不明白，这说明什么呢。公交设立“老幼病残孕”专座，尽管在我们这里已经普及，但每天举目一望，又有多少专座上坐的是“老幼病残孕”，这些人有头有脑有眼，还需要别人善意地提醒和指引吗?

　　负五十步，或者仅仅五步，在批评、笑话五十步的时候，虽然理直，但气是壮不起来的，如果气还很壮，那只能说明缺少自知之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