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元代剧作家白朴的杂剧《墙头马上》的开头，写到了唐代的太子党，花花公子、高富帅裴少俊，奉唐高宗李治（即武则天的第二任丈夫）之钦命，到东都洛阳去买“花栽子”。
众所周知，洛阳牡丹天下第一。唐代刘禹锡的诗句“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这里京城即指洛阳），就是这么夸的。小说《镜花缘》中，也提到了武则天让牡丹在一夜之间绽放的瑰丽浪漫的事。我估计让裴少俊去买花，也应该是她的主意。结果，裴少俊邂逅了大户千金李倩君。这次艳遇，酿就了一段佳话。裴少俊最后花栽子有没有买到暂且不说，他却倒因此摘到了一枝出墙红杏。事情是这样的——
那一天，尚书（正部级）裴行检的儿子裴少俊，在乘马经过洛阳总管李世杰的花园时，忽然看到李家溜溜的大姐李倩君，正蹬着梯子，毫无忌惮地爬在墙头上，兴致勃勃地观望着墙外的风景。
说起来，也难怪李大姐行为出格。——中国古代的女子，哪像现在的这样满世界乱跑的？！她们除了像三元（元宵，鬼节，中秋）和清明踏青等几个有数的节日，被允许到户外游玩，顺便与陌生的男人眉来眼去几下之外，几乎是足不出户的。尤其是大家闺秀，出个门比出国还难。所以她们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好奇。而那些没出息的年轻男人们，尽管整天可以在外面闯荡，但是在性对象上，他们几乎也没有什么选择。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有正儿八经的女孩可以追求，那些女孩都像动物园的雌老虎一样，被关在深深的笼子中，备受身心的煎熬。
一个巴掌自然拍不响，所以，很多风流文人只能到平康巷去寻春，发泄情欲，顺便把自己肚子里的老陈醋倾倒出来。
众所周知，中国文学史如果离开了妓院，就变得苍白无力，气息奄奄了。妓院是财富的中转站，才子们很多都是在妓院里泡出来的，因此妓女就成了中国文学的最让人垂涎欲滴的附属品。名垂青史的女人，多半是妓女。这让我对妓女们肃然起敬。真正的妓女不是鸡，她们是凤凰。这是闲话。
话说，那天裴少俊嘴里正哼着小曲，当他看到李家千金倩君正趴在墙头上，兴致勃勃地观望着墙外的风景时，他的眼前登时一亮！他赶紧勒紧了手中的缰绳，以免因为自己骤然的失态，而从马鞍上坠落。
而李家大姐倏然见到马上的帅哥时，芳心显然也遭到了重击，差点立身不稳，从梯子上坠下。
明显地，此时男女双方都触电了：也许，这就是传说中的一见钟情了。
我觉得一见钟情比信誓旦旦什么的要真诚可爱，它是汉语中最具备杀伤力的词汇之一。为什么会有一见钟情这个成语呢？我怀疑那是因为古代的性别封闭所导致的。所以小和尚见了大街上的女人，也会耿耿于怀。不像这年头裸奔成了习尚，由性的神秘感支撑起来的爱情，早已经在肉色中摇摇欲坠。
这时候，裴少俊和李倩君两个人的情景，有点像打麻将时你正在做大牌，忽然看到对家打出了一张你梦寐以求的牌，竟呆住了，然后哗啦一下就胡了。当然，这个前提是裴少俊和李千金都是帅哥美女，而且还是高富帅和白富美级别的，一碰即合。不然的话，倘一个是青蛙，一个是恐龙，那么裴少俊肯定要惊叫一声，拨马就跑，而李千金不定也要面如土色，从梯子上一头栽下，香消玉殒了。
实际上是，李倩君见了裴少俊后，就毫无遮掩、明目张胆地说了：
“休道是转星眸上下窥，恨不的倚香腮左右偎。便锦被翻红浪，罗裙作地席。”
这种念头，是不是比如今大四的女生更狠？！长江后浪未必推前浪啊。所以说千万别把古典爱情不当爱情。
古代戏曲在表达爱情的时候，让人厌烦，咿咿呀呀唱了半天还没有进入主题，扭扭捏捏的。我在欣赏昆曲《墙头马上》的时候，就是这种感觉。
在激情开放的唐代，写诗就像这年头发短信一样，是个沟通的渠道。于是裴少俊就写了一首不算太肉麻的情诗投到了围墙里面，李千金马上就接住了，她知道裴少俊肯定会对她有所表示的。她早就对司马相如和卓文君的故事倾慕不已，烂熟于胸，此时她明白机会终于到了，爱情这玩意儿，稍纵即逝，她必须紧紧把握住。裴少俊的诗云：
“只疑身在武陵游，流水桃花隔岸羞。
咫尺刘郎肠已断，为谁含笑倚墙头。”
你想，两人只见了一面，这男人的肠子就断了，哪个女人看了都会伤心欲绝的。李家溜溜的大姐于是芳心碎了，她一边激动地抹着泪水，一边马上写了一首诗回复给裴少俊：
“深闺拘束暂闲游，手拈青梅半掩羞。
莫负后园今夜约，月移初上柳梢头。”
这种约会的格调算是比较高的，想想看，一个美女向你主动示爱，换了我们，别说爬墙，估计钻地洞我们也会去的。另外，你知道，偷情是男女之间交流的最高境界，像张生与崔莺莺，潘必正与陈妙常等。不像现在小资的约会，都选在星巴克或者麦当劳那种鬼地方，貌似窃窃私语，却更像演戏一样别扭。爬墙行为同时也是女方对男方情感与体力的考验，《三言》、《二拍》中很多好事都是通过爬墙来完成的，其中落难者也不在少数。
裴少俊接到这信的时候，兴奋地差点晕倒在地。这时候他早已经将李治让他买花的事丢到了九霄云外。爱情是伟大的，圣旨算什么？！于是接下来的事就顺理成章了，那天晚上，裴少俊偷偷摸摸、然而又相当艰难地从墙头爬进了李家后花园，李家溜溜的大姐正含情脉脉地在那里等着他。两人一见之下，就做起了好事。完事之后，他们发现，爱情是很美好的，于是决定私奔。
私奔是古代爱情的一种非正规的实现模式，但是它却是通向幸福的途径，算是有了奔头。这让我想到了一生都在玩命地跑着的美国阿甘，只要这个人生还有那么一点乐趣让你奔跑下去，那么你就跑吧。
所以很多人都甘愿冒这个险。比如司马相如与卓文君。卓文君便是李千金的偶像。男人的赌注是下在赌桌上的，而女人的赌注，则是下在男人身上。卓文君是这样，她的粉丝李家溜溜的大姐也是这样。
李家溜溜的大姐跟裴少俊私奔了。可惜的是，李千金没有想到，她的冒险行为，只不过是从一个笼子，跃到了另一个笼子。
这一点，白居易早就在他的乐府诗《井底引银瓶》中提出忠告了。白居易开宗明义地就指出他写此诗的目的：“止淫奔也。”而且，白朴的《墙头马上》，似乎也是根据这诗来演绎出裴、李的私奔情事的，只不过李千金的结局，比起《井》中的始乱终弃的女主人婆要幸运多了。
“忆昔在家为女时，人言举动有殊姿。
婵娟两鬓秋蝉翼，宛转双蛾远山色。
笑随戏伴后园中，此时与君未相识。
妾弄青梅凭短墙，君骑白马傍垂杨。
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
知君断肠共君语，君指南山松柏树。
感君松柏化为心，暗合双鬟逐君去。
到君家舍五六年，君家大人频有言。
聘则为妻奔是妾，不堪主祀奉苹蘩。
终知君家不可住，其奈出门无去处。
岂无父母在高堂？亦有亲情满故乡。
潜来更不通消息，今日悲羞归不得。
为君一日恩，误妾百年身。
寄言痴小人家女，慎勿将身轻许人！”
当然，裴、李这对璧人并没有被白居易的忠告吓住。这里，“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一句，是亮点。女方因为“断肠”了，因此没有什么搁不下的。看起来，“情”字对女人来说更容易渗入骨髓，而且几乎可以说是无药可救。
裴少俊乐颠颠地带着李千金回到了长安家中，然后将她深深地藏在曲径通幽的后花园里。可是，这种暗无天日的生活对于李倩君来说，无疑比做小妾包二奶还不如。不过对于裴少俊来说，却大可以说是金屋藏娇，心满意足了。因此，私奔的结果大都是男方占了便宜，倒霉的是女方。不过，只要男方不变心，女方对这种不公也就逆来顺受了。这就是爱情的正反双刃！
后来，裴、李两人居然偷偷摸摸地共同生活了七年，生了一男一女。不过，这已经不是偷情了。时光侵蚀了爱情，让它在潜移默化中蜕化变质了。而生活的本质却永远不会脱离它的固定模式。这也正是白居易的理智之处。
当初李家溜溜的大姐红杏出墙的后果，也就这么个样子了。她人生的闪光点，也就是跟裴少俊的那一面之缘而已。为此，她除了将此身搭进去之外，别无选择。
后来，在官场中青云直上的裴少俊，心境变了，自然也就怀着跟白居易一样的理性了。他闲来时也许会想，当初的爱情冲动，可能就像是一道着了魔的逆流吧。感情是个囚笼，它的四面空空荡荡的，让你产生了私奔的欲望。可你一旦出了这个囚笼，你就落入了另一种人生的陷阱，也许一辈子也都很难突围了！
好在在男女情事上，命运似乎早就给男人们留下了回旋的余地，让他们游刃有余。可女人们大多琢磨不透这一点。因此，尽管有白居易的苦口婆心，私奔仍是一种教人生死相许、前仆后继的千古诱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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