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万维博客  作者：寡言

　　一

　　明朝两百多年，多数学者认为人口从几千万增加到一亿多。但明朝初明政府能建设两个首都，对北方发动几次大征讨，明末却处于严重财政危机之中，举国之力，甚至无法支持辽东战线，最后亡国，与其说是军事失败，不如说是财政失败。

　　我已经多次提到，奴隶制度的满人，似乎倒没有严重的财政问题。满人征战，从辽东和关内掠夺来的汉人处于奴隶半奴隶状态，支持着满清的军事机构，根据当时明人笔记，满人的装备好于明朝，这又为什么呢?

　　满人以十三副甲胄起兵反抗明朝的统治，先后统一建业女真，又击败蒙古和朝鲜，兵力不断扩大，从原来只有满八旗扩展到满蒙汉八旗。如果假定最早反明的满清人其实不过上千户，那么随着不断胜利，入关时已经滚成几万户的大军事集团。胜利提高了所有参加者战争报酬的期望值，这是满清能夺取中央政权的最大吸引力。

　　无疑，如果满清在战场上大败，投入满清阵营的蒙人朝鲜人即使不会背弃满人，也会和满人离心离德，给明朝以可趁之机。皇太极死后豪格和多尔衮集团的分歧也可能激化到无法弥合。就算明朝在正面战场无法击败满清，如果明朝在防御战上能表现出足够的韧性，让满人斩获甚少，大大降低参加满人集团对战争报酬的期望，历史也许也会沿另外方向演化。

　　蒙古西征，几乎征服了俄罗斯，在波兰大破波兰和德国联军，在匈牙利大破匈牙利和钦察联军，但若干年后的金帐汗国就再也没有取得如此辉煌战绩。金帐汗国虽几次攻入波兰，但成果有限。

　　满清入关后，大部分兵力驻扎在京畿一带，这不奇怪。满清和蒙元不同，忽必烈先击败了其弟，巩固了后方。满清膨胀太快，却未见得牢固掌有北方，如果满军全力南下，为背叛的蒙古军从北痛击，朝鲜人再袭破建业女真的老巢，则很可能死无葬身之地。大军驻扎在京畿，则进退自如。当然，另一大威胁是天花。

　　因此，西击李自成，南下江南，满军其实都是以一二旗为主。侥幸的是，豪格多铎先破李自成，后豪格破张献忠而多铎破了江南。满族军制，旗兵等于旗主私兵，谁都不太会把自己旗下主力交给别的旗主指挥，因此，从满人参加战役的主将和辅助其他各旗旗主，大体可以估算出兵的规模。

　　以满军为中心而杂以投降的辽东军和其他明朝军队的战略取得了极大成功。投降的明朝军队对满人不堪一击，但对南明军队却表现出极其强悍的战斗力，帮助满清平定了中国西部中部南部和东部。

　　如果没有这末多侥幸，如果明朝分封诸王有一二尚有民心或政治能力，如果明朝民间尚有朱元璋等枭雄，甚至，南方的商业势力能及时引进葡萄牙雇佣军，甚至，南方的汉族能利用南方的地形和擅长野战的北方军队抗衡，中国历史演化都多少会呈现另外一条道路吧!

　　从某种意义，明朝自己扼杀了所有自己自救之路，明朝没有准备应付这种事变的人才，组织和财政。

　　在某种意义，这也许对明太祖分封制度的一种反嘲。明太祖分封制度本来是让诸子分担中央政府的重任，但明朝分封最后变成国家的赘肉，一个骨瘦如柴人身上多出来的肥肉或囊肿。

　　二

　　明末几十年，无论西北的高闯李闯或张献忠，或满清的努尔哈赤等，都算不得世界军事史上的头等英才。明朝几十年不能解决西北民乱或东北辽乱，有更深刻的原因。

　　世界历史上，很少有能蔓延几十万几百万平方公里的大乱。 但这种情况在中国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现。

　　也许这又是一个值得探讨的问题。 一种可能是中国王朝末年，相当大一片地区陷入资源短缺的准饥饿地区。而一旦某一地区爆发民乱，而当地政府无法在短时间消灭民变，则流动的叛乱大军会到处流窜，把沿途地区的资源吸取一空，准饥饿地区变成人间地狱，大批青壮为了生存而被迫加入叛乱。

　　在这种情况下，只要中央政府无法把叛乱军限制在某一局部地区，叛乱军队就不乏兵员。政府派去镇压的军队也需要后勤支持。当政府军追随叛军进入已经被叛军掠夺过的地区，常常就地征发，在依赖城池才得幸存的居民中横征暴敛，毁掉这个地区最后仅存的一点生气。古人笔记常说“兵不如匪”，也许正是这种情况的写照。

　　所以，要讨论一个朝代民变到大乱的过程，首先要讨论的是如何大面积准饥饿地区能存在?

　　单纯地主和佃户经济，甚至农奴主和农奴经济其实都不是大规模农民动力的条件。在一个百分之百土地为地主所有的社会，只要人口增长率足够低，没有大量流民产生，在饥饿线上挣扎的佃户未见得会集体暴乱，毁掉自己生存的最后一点机会。

　　在明清，江南土地集中程度也许远远超过西北和四川，但江南罕有大规模民变，更没有演化出李闯或白莲教造反。这也许正说明传统土地兼并导致民变理论未见得道出郡县制度下社会危机的真谛。

　　像明朝这样的政权之所以会土崩瓦解，与其说是代表地主阶级压迫农民而走上死路，不如说是因为无法代表中小地主利益而缺少支持才走上死路。

　　三

　　阿尔巴尼亚是欧洲的弹丸小国。但阿尔巴尼亚曾出过一位顶天立地的英雄斯坎德培。他是小领主的儿子，从小被掠到奥斯曼帝国当人质，乔治被迫改信伊斯兰教后，在阿德里安堡接受了军事训练，成为奥斯曼帝国的一位统帅，在获得一系列胜利后，他被封为“阿纳夫特鲁·伊斯坎德·贝伊”。38岁他率300骑兵逃回到阿尔巴尼亚，高举抗击奥斯曼帝国的大旗，几破奥斯曼大军，成为欧洲基督教世界的英雄。

　　据记载，斯坎德培一生中共指挥过25场战役，取胜了其中的24场。在25年的时间里，斯坎德培在阿尔巴尼亚的山区中坚持对奥斯曼帝国进行游击战。1450年，1457年，1467年奥斯曼帝国的苏丹们三度围攻克鲁雅城，但始终都未能成功。在他死后，奥斯曼帝国终于在1478年第四次克鲁雅围攻战中取得了成功。到1501年，奥斯曼帝国终于重新征服了阿尔巴尼亚。

　　比如，1450年苏丹率十万大军进攻斯坎德培，斯坎德培只有1.8万人，但奥斯曼军大败，损失超过二万人。请记住，这是在奥斯曼帝国全盛时期的事情。穆罕默德二世(1451-1481)号称征服者，于1453年攻克君士坦丁堡。

　　我多少相信，在明朝这样的社会，有了适当财政支持，一个头等军事天才靠几千人就有颠覆上亿人政权的潜能。

　　因此，一个社会或者能培养足够的军事人次，靠诸多的人才遏制可能军事天才的野心。
或者，一个社会有某种机制，把所有有点军事天才的人都扼杀在摇篮里面。

　　秦朝之后的中国社会，也许走的正是第二条路。遏制商业资本，所以没有春秋战国那种可以纵横各国的大资本家，文人治国，所以武人素质越来越差，天才没有了发展的环境，庸人无法威胁皇权的存在。

　　但可惜的是中原的大朝代也还有鞭长莫及之处。在大王朝够不到的地方，群雄竞争，但凡出个杰出军事人才，就足以威胁到远为庞大但一身赘肉的中原王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