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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可杀,不可辱 zt
送交者: 调侃军政 2013-04-06 15:18:57 于 [世界时事论坛]

来源:万维博客 作者:幼河

 

  那是在六九年的初夏,十五岁的我下午刚刚得知三舅已“畏罪自杀”,而且是在将近两年以前,吃晚饭时便大声“宣布”:“三舅畏罪自杀了。他是自绝于党,自绝于人!”埋头吃饭的妈妈立刻怔住,起身走进里间。爸爸叹道:“我早知道了。”看了我一眼。“你不该现在说。他这样的人早晚会死。他的性格太……”

  (一)

  六二年暑假我和妹妹刚刚知道我们有个三舅。他矮壮、很黑。我和妹妹在他平伸出来的满是肌肉的胳膊上打秋千,他竟能带着我俩走上好几十步。真是个大力士!两个小东西欢呼。三舅悄悄告诉他姐姐,也就是我的母亲,“我简直累死了,我简直累死了。”

  三舅的出现使我们兄妹俩很开心。因为他总在星期天带我们玩。不象爸爸,当个编辑,老有那么多的稿子要看,星期天也在埋头业务。他带我俩去游泳池游泳。我和妹妹趴在跳水池的铁网外边,看着三舅跳水。他在三米跳台的跳板上先量好步子,返身回到跳台边,深呼吸一下,急步踏上跳板来到尽头,猛地起跳,高高地跃向空中,挺胸、展臂,双腿绷得直直的。好一个燕式!然后双手往前一伸,轻轻一收腹,“唰”地一声扎进水里,几乎没有水花。我和妹妹蹦哒着欢呼。虽然也就是个简单的燕式跳水,可他是那么从容、自信、认真。三舅俨然是我俩的英雄。

  一年多以后,他还带我俩去他工作的地质部一个研究所去玩。我只记得那是郊区,去的时候三舅先问我们想吃什么?我不知好歹地嚷嚷着要吃肉,三舅立刻上街给我俩买来那年头难以想象肉包子!他还买了最好的苹果让我和妹妹吃,并让我俩送几个给楼下的一位年轻又漂亮的阿姨。我和妹妹拿着苹果在那位阿姨的门口发傻,那姑娘见了只是微微一笑,“代我谢谢你舅舅。”她怎么知道我俩和舅舅的关系?我们还看了三舅的宿舍,当然是男单身宿舍,小小的房间里住两个人。和三舅同宿舍的是个小伙子,很和气,大概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吧?算一下三舅那时是三十六岁左右,但我小,并没有好奇地问他结婚没有?和那个楼下的姑娘是什么关系?我在他的宿舍里得到一块硫铁矿石。金黄的,象金子,使劲一砸有硫磺味。还拿了几段颜色很好看的岩芯。在舅舅要求下,我俩尽其想象画了些自己也说不上来的东西,看着他兴致勃勃地贴在走廊上。最后他是让我俩扛着杆气枪到外边胡乱打,自己却留在实验室里算数据。那天玩得真开心。

  自从我们知道有三舅以后,他每个星期六下班后都到我们家来。他一来家里就热闹。饭桌上,他讲了许多有趣的故事。在太行山搞地质勘探,当地老乡的鸡蛋太便宜,一分钱一个,三舅每天吃好几十!连吃一个星期!结果食物中毒。小的时候他养鸽子,姥姥给他新做的棉袄上都是鸽粪,姥姥给他洗乾净,烤在炭火上让三舅看着,自己出门干活。没想到他又爬到房上玩鸽子,等姥姥回来一看,棉袄烧成了灰,只剩五个铜扣子,三舅还在房上。傻子吃糖包的故事他讲了很多遍。一个傻子吃糖包时把背烫坏了。他问我们是怎么回事?见我和妹妹傻笑个不停,他解释道:傻子光着上身吃极烫的糖包,一口咬下去糖稀从手上流到胳膊上,赶紧用嘴去添,便不自觉地把拿糖包的手伸到脑后,滚烫的糖稀立刻倒出来把后背烫伤。每讲到此处他就乐不可支。他也干啼笑皆非的事。皮鞋里有个钉子冒头扎了他的脚,很固执自信的他硬是认为鞋不平,于是就使劲踩,直到脚被扎破。一次买来海螃蟹非要生吃(父母和三舅都在浙江海边长大),母亲认为不新鲜,他根本不管,结果我们全家都食物中毒,他上吐下泻得尤其利害。

  不过我有时对他也很恼火!他管我,见我欺负了妹妹或干了别的什么淘气的事,就非得让我承认错误。我拒绝后他就用腿夹着我,让我根本动不了。下像棋时他就是不让我这个臭棋篓子赢。他让我车马炮我也赢不了。每次看着我绝对优势的“军力”还是一次次败得一塌糊涂,真是恼羞成怒。妈妈在边上暗示他让我一盘,他却说:“要赢就真赢!”一次我正兴趣盎然地听收音机里说相声,他来了偏要听交响乐。那我能干嘛?那年头儿人们也穷,我家里就这么个收音机。他开始死磨,最后竟把调波段的指针拨到说相声的波段和演奏交响乐的波段之间,说这样两个人都能听。我愤愤地皱着眉拼命忍住,和三舅比“忍耐力”,最终我承认失败,气鼓鼓地跑到外边玩去了。“胜利”了的三舅把波段指针定在演奏交响乐的波段上美滋滋。尽管如此,三舅还是我心目中的英雄。

  然而三年后我对他的看法有了很大的转变。我的一位老姑姑悄悄地告诉我,三舅曾是个“右派”!爸爸也是!我简直要大哭一场,失望之极。当然,我对父亲也是充满失望。为了求得内心的安慰,我把这个“噩耗”悄悄地告诉我同班的一个“好朋友”。结果就是我的“好朋友”再也不理我。这是我有生以来承受的最沉重的打击!那简直是幻灭。按理说,比起我生活道路上其他挫折,这种打击算不得什么。但这是我最初的幻灭。

  我开始躲着他,表示自己“大”了,不要和大人一起玩。不过大人们聊天时,我还是在一边悄悄听。在我的印象中,三舅很关心政治,每每高谈阔论。必须承认,他是极其崇拜毛泽东的,极其忠于“毛泽东思想”的,对当时的“苏修”是很轻蔑的。我记得他对电影“列宁在十月”不满,觉得演列宁的演员太过份,有丑化领袖之嫌。我真纳闷,这样的人怎么是“右派”?

  (二)

  转眼就是“文化大革命”。社会上横扫“四旧”时,曾有帮红卫兵小将到我们家看了看。他们没想到一个“右派”家会这么穷,除了书没什么值钱东西,扫兴而去。所以我们就没有被抄家。在那个恐怖的夏天,每天夜里我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四周传来各个街道上批斗地(主)、富(农)、反(革命)、坏(份子)、右(派)的吼叫声和殴打声。

  三舅是我们家唯一上门的客人。大人们聊天开始回避我们小孩子,见到我和妹妹过来就都不说话。过后很多年,妈妈对我说,三舅那时对林彪很不满,说他是个伪君子,早晚要暗害毛主席。我和妹妹也同样地避开他们。我们得和他们“划清界限”呀!爸爸和三舅都是“右派”,反党、反社会主义、反“毛泽东思想”的“右派”!我是个孩子,更得有希望。这个希望就是“紧紧地站在毛主席无产阶级革命路线一边”。三舅当然察觉出来我和妹妹的敌视态度,每每苦笑。

  学校搞“文化大革命”不上课,许多孩子们都积极参加“运动”,甚至住在教室里。我这个六年级的小学生可不想让同学们歧视,整天不是游泳就是钓鱼,实在没事就在街上游荡。一个星期六,三舅来到家里,我正要出去,他叫住我。

  “你应该学习呀!”

  “学校也不上课。”我拉开门就要走。

 

  “我跟你说几句话好吗?”

  “说吧。”我不看着他。虽然我得和他“划清界限”,可他还是我的舅舅呀。

  “我买了本英文的《毛主席语录》,我教你学怎么样?”说着从兜里拿出本新买的英文版的《毛主席语录》。

  那巴掌大的小红书里都是洋字码,我一个也不认识。“我能背英文的《毛主席语录》。只要你肯学,我就教你。只要你肯学就能学会英文。你这个年纪得学习呀!”

  我沉默着。

  “我这还给你带来了英文练习本。每行的开头都写好了英文字母,你接着写就是了。别怕烦,英文学好了可以更好的宣称毛泽东思想。我每天都给你规定了作业,下个星期六我来的时候,这一个练习本正好用完。”说着,三舅把练习本塞到我手里。然而三舅下个星期六满怀希望来的时候,我早就不知跑到哪儿玩儿去了。

  对三舅最后印象是六七年初的一个下午,爸爸、妈妈正激烈地和三舅说着什么。这次他们没太避讳我和妹妹。我仔细一听,原来在给三舅介绍对象。那女的似乎是个老姑娘,当工人的。“马上就要四十岁了,也得有个家呀!”爸爸、妈妈异口同声。三舅默不作声,看着天花板。

  再以后所谓的“清理阶级队伍”开始,我爸爸、妈妈挨斗,三舅也被关进“牛棚”。我家里所有的亲戚都挨了斗。因为我父母的兄弟姐妹都是知识分子。

  (三)

  六九年的秋天我被动地卷入“上山下乡”,去了黑龙江一个农场。三舅似乎在我的印象当中消失了,直到六、七年之后,当我重新建立起我的生活态度的时候,他又回到了我的脑海中。

  七十年代中期的一个冬天,我从农场回家探亲。妈妈讲述了几个月前去北京地质学院领取三舅遗物的事。她是忽然接到地质学院的通知的,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三舅的骨灰当然是不会有了。他剩下几百本科技书,一台打字机和一条他搞地质勘探时留下的鸭绒被套。他还有一个几百块钱的存折。这些都交给了我母亲。三舅是怎么死的?说是自杀。

  这回我急切地询问三舅的事了。爸爸、妈妈徐徐地讲述着。

  三舅在“文革”之初是积极参加“运动”的。他和很多“右派”们在一起要为五七年反“右”平反!他们曾在北京工人体育场召开大会,愤怒声讨“刘少奇资产阶级反动路线”,陈诉被错误地划为“右派”的冤屈。三舅是积极参加翻案活动的,他们似乎还有着自己的组织。一次爸爸在公共汽车上看见三舅在某个十字路口等什么人。那是个冬天,西北风呼啸,三舅一个人在路口站着,头发凌乱,面色焦虑。事后妈妈问三舅此事,他断然否认自己那天到过那个十字路口。

  爸爸、妈妈很忧虑。他们知道三舅的性格。他执拗,热情,开朗。正因为如此,他在五七年被首当其冲地划为“右派”。他的“罪状”是反对苏联专家,“大放厥词”说人家“老毛子”专业水平低。

  那一年毛泽东先要做开明君主,“虚怀若谷”地请人们畅所欲言,“百花齐放,百家争鸣”。后来满怀热情,却又天真的中国知识分子真的说了几句实话,毛泽东却又怒将起来。他的虚荣受不了奴才的放肆。本意是要知识分子奴颜卑膝地对他和共产党政权歌功颂德的,怎么真的“尾巴翘到天上去啦“?那好!来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反击右派的猖狂进攻”了。怎么解释前一阶段的“请人们畅所欲言”?这还不好解释嘛?那是“阳谋”!是“引蛇出洞”!

  当时很多人一感觉到气氛不对,都跟着一百八十度的“转弯”。可三舅牛脾气上来,越是批判他,就越是抗辩。结果被划成“极右”,到天津附近的一个劳改农场去“改造思想”。那次的“引蛇出洞”使我爸爸也成了三舅的“难兄难弟”,到安徽去“改造思想”。

  妈妈在三舅被划成“右派”后去看他。三舅说他想一死了之。妈妈大声地责骂他,三舅放声痛哭。冤呀!

  在那个劳改农场,他和其他“右派”干沉重的体力劳动,根本吃不饱,那时中国“大跃进”造成饥荒使劳改犯们的处境更惨。他吃一切可以吃的东西。秋天的时候,小河里有大量的河螃蟹。三舅一边抓一边吃。事后他跟我妈妈还津津乐道此事。说他把抓到螃蟹给周围的劳改犯们吃。他抓得太多了,于是只吃螃蟹黄。

  这样胡乱吃的结果就是肚子里长满了蛔虫。从劳改农场回到北京后,他总说肚子疼,妈妈疑心他肚子里有蛔虫,他吃药一次就打下七十多条蛔虫!三舅亲自数的,还跑来找妈妈去看,兴致勃勃的样子。

  从劳改农场回来等待分配工作的那两、三个月里,他几乎所有的时间都泡在图书馆。每天早上拿上两个窝头当乾粮,一去就是一天,拼命看书学习。回来的时候连连摇头,“外语都忘光了!都忘光了!”他会英、德、俄三国外语,精通业务。其实他人并不是特别聪明,只是非常刻苦,有极强的进取心。被打成“右派”后,他的好几篇未发表的论文都被他人剽窃。他根本没有向我的爸爸、妈妈提起此事,死后很多年,他的生前好友才说到这件事。当时他是怎么想的呢?我常久久地沉思。眼前浮现出三舅那掩饰内心极大痛苦的脸。他多么希望表明,并让人们相信自己对共产主义信仰的忠诚呀!为了对毛泽东、中国共产党、中国人民的忠诚,他会无私献出自己的一切,哪怕死也毫不犹豫,只是为的要人们相信他那赤诚的一颗心。他怎么会在乎自己的论文被人剽窃呢?只要对党和国家有用,谁发表不是发表?他又回到地质部工作后,工作起来只能用忘我来形容。他怎么能容忍被人看成是个极“右”的“右派”?!

  (四)

  中国共产党人领导着造反的农民大军把腐败的国民党赶到一群海岛上的时候,三舅正在山东大学地质系上学。看到全国的“解放”,他象绝大多数青年学生一样的欢欣鼓舞,把毛泽东当成神一样的崇拜,不由自主地相信了共产主义,全凭着满腔的热忱。旧中国百年的耻辱太是一场恶梦了,它理所当然地该在共产党人横扫国民党残兵败将中消失。

  第二年三舅退学后考取了北京大学地质系。照他的话说,上学就要上好学校。那时北京大学的学生宿舍在北京东城区,一条名叫沙滩的街道上。三舅每每说起在宿舍中能看见故宫紫禁城的角楼,望着晚霞辉映着故宫,心中充满着对新中国未来憧憬。

  做为一个性格外向、正直热情的小伙子,他很快在同学中找到第一个女朋友。那女孩子被选派到“苏联老大哥”那里留学,可品学兼优的三舅却因“出身”不好没去成。妈妈说,三舅很真情,那女孩子对他也恋恋不舍。她到苏联后,常来信抱怨吃不惯西餐,三舅就精心地买了中国的点心寄给她。但天长日久,女方渐渐冷淡,关系最终无法挽回。为此三舅沉默了很多日子。

  大学毕业后,三舅曾到山西的太行山区搞了一段时间的地质勘探,当地质队队长,后到地质部某研究所工作。像他这样德才兼备的小伙子自然有姑娘喜欢,他很快又有了女朋友。然而在反“右”斗争中,这位姑娘“反戈一击”,当众揭发三舅的“右派”言论。

  我和妹妹到三舅工作的研究所见到的年轻、漂亮的女孩儿该是他第三个女友。据说那来自广东的姑娘使劲地追三舅,当然是看中了他的人品,克己奉公的工作态度和对专业的精益求精。但三舅对她敬而远之。自己的处境和前两次搞对象得到的经验使他却步。再说,那姑娘来北京之前在广东已有男朋友。但三舅的一场大病使他俩的关系出现戏剧性的变化。那姑娘照顾根本起不来床的三舅,给他洗衣服,端屎端尿,甚至擦洗身体。三舅似乎默认了两个人的关系,病好后半开玩笑地对小广东姑娘说:“以后我可不管洗尿布。”可惜他俩刚刚要确定关系“文革”随即爆发,小广东姑娘匆匆转回了广东。他们之间的关系是怎样结束的不得而知。

  在三舅和小广东姑娘你来我往的时候,中间还有“满天星”插一杠子。“满天星”是那个研究所的党支部书记,一个长相颇难看,脸上有麻子的老姑娘。她也看中了三舅,想尽一切办法接近之。中午一到食堂吃中饭时,“满天星”见到三舅就凑过来坐在边上。三舅怎能看上她呢?并不是说“满天星”不是个好人,而是三舅内心深处的清高。后来三舅被关进“牛棚”隔离审查,地质学院专案组的家伙们在查抄三舅的东西时,在日记本中发现了有关评论“满天星”的言论,便到也正在“牛棚”中的我妈妈那儿逼问“满天星”是谁,大概认为是三舅参加的那个“右派”翻案组织中的什么人吧?妈妈只能推说不知道。当然了,“满天星”也没做什么错事。

  (五)

  三舅在“隔离审查”时竟逃跑了!知道这件事的见证人是我大姨的女儿,她那时是天津市一个高三的学生,同我一样正努力做一个“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坚决“与反动的家庭划清界限”。她突然在家门口看见三舅,甚为诧异。三舅沉着脸,说要看看大姐,也就是我大姨。表姐不知如何是好,恰巧我大姨也不在家,便顺口说了一句,“我妈不在家。”三舅沉吟片刻说道,他在北京想见见我二舅和我妈妈,因为他们都在“牛棚”里,所有他在他哥哥、姐姐单位外边转了许久未能如愿。他怕在火车上被人抓住,就从北京走到天津。他把我妈妈给他的手表卖掉做为路费。这次虽然没有见到大姐,但总算把他看望的口信带到了。现在他准备到杭州去看望他的大哥,也就是我的大舅,那时也在“牛棚”里。

  表姐茫然地看着三舅渐渐远去。

  在妈妈去领三舅的遗物时,地质部的接待人员简单地答复妈妈的再三询问,说三舅在去往杭州的路上被捕。后被押回地质学院,不久便自杀。这是个不明真相的死!

  我脑海里再次展现出三舅那内心极度痛苦的神情。他悲愤、绝望地走在无限热爱的,倾注了全部情感的祖国大地上,去死。

  ……………………………………………………

  清明节想起了我的舅舅。一晃都是好几十年前的事情了,现在仍历历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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