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伐林

　　97岁的老人，眼睛近乎全盲，无法看书、看报、看电视，耳朵也不灵，得借助助听器。但他坐在你面前指点江山，纵论天下，臧否人物，新名词一个个从他嘴里自自然然地蹦出来：“虚拟经济”“金融风暴”“希腊危机”“新左派”……对我提出的问题、挑起的辩论，他都应声或赞同或反驳，连说带比划


　　一般人见到97岁耄耋老人的机会，并不太多吧？诸位想象中的97岁老人，该是一个什么模样？

　　这里就是一位97岁老人：前中共中央委员、前江苏省委第一书记、前港澳工委书记兼香港新华社社长许家屯，出生于1916年，今年虚岁97。他颐养天年的方式极有创意：由女儿等人陪同，从洛杉矶城郊小镇Chino Hill（这个地名来自西班牙语，意即“中国山”），奔波万里，飞到美东来了。

　　得到消息，我真是大吃一惊：97岁老人居然还能空中飞行6个小时！？他在数年前还摔过数次，手腕骨折，折断的肋骨穿透肺部，医生下了病危通知呀……

　　离上一次见他已经又过了三年，2009年那一次，我前往加州他的府上拜访他，长谈数日。怎么也不敢想像，这一次他竟然自己飞跨美国到我们这边来了。我立即前去看望他，听他打开话匣子，从下午谈到午夜，精神矍铄，毫无倦意，直到深夜12点多，还意犹未尽。

　　97岁的老人，眼睛近乎全盲，无法看书、看报、看电视，耳朵也不灵，得借助助听器。但他坐在你面前，指点江山，纵论天下，臧否人物，新名词一个又一个地从他嘴里自自然然地蹦出来：“虚拟经济”“金融风暴”“希腊危机”“新左派”……对我提出问题、挑起辩论，他都毫不迟疑地应声赞同或反驳，还连说带比划。一点不夸张地说：我感觉就是在跟我的同龄人进行讨论。

　　谈着谈着，许家屯不时就要考考我：

　　“胡锦涛在博鳌论坛上与连战会谈的讲话你看了吗？提出哪些石破天惊的观点，后来官方又收回了？”

　　“老布什在第一次海湾战争结束之后，有一篇划时代的讲话，后来克林顿、奥巴马都延续了他的思路，产生严重后果……你说说看，他讲了什么？”

　　“后冷战时期，用以交战的武器是什么？”

　　我往往被问住，支支吾吾，于是老人滔滔不绝，给我上课。

　　97岁老人的思路十分开阔。他披露邓小平清除杨家将的曲折秘辛，辨析赵紫阳录音中肯定“许家屯回忆是准确的”这句话留下的更多疑团，回忆对薄一波其人其事的印象；他更畅论对“和平演进”理论的新的感悟，讲述“苏南模式”的由来和发展，分析薄熙来事件之后中央高层的几种可能的处理方案……

　　这位林彪之后出走的中共最高级别的领导人，这位抗战前就投身救亡、迄今组织上被开除出党、思想上却留在党内的老革命，这位从早上起床之后、直到晚上睡眠，孜孜纥纥注视中国和世界的变化、思考中国和世界的前景的老人……真是一言难尽。

　　跟过去我每次见这位脑筋转得飞快、绝不亚于青年的老人一样，我这次也是一见他，就拿出了录音笔，并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你看着啊，我可录音了！在新一期《新史記》中，我将整理出老人的长篇谈话录。

　　到了夜深，我才想起来要给他拍照。光线已经比较昏暗，趁他还在声若洪钟、长篇大论时，我一口气拍了二三十张。都不理想，但是这位97岁老人的生动手势再也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