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联网、智能手机、Twitter、YouTube、Facebook、卫星电视现场直播等等，新通讯技术似乎成了这次方兴未艾，席卷中东和阿拉伯世界的民主革命的时代标志。它们一夜间促成了一个超国界的政治风暴，并已推翻了两个长寿的强人政府，在其他中东国家也引起了程度不同的政治变革，并将继续引起意义深远的变革。

　　这种新技术条件下的新式革命，使一些西方国家欣喜若狂；美国国务卿希拉莉不顾美国政府在维基泄密事件和国安法上正遭遇的尴尬，立刻将“网络自由”当作在全世界推动西方政治理想和扩展美国软实力的新法宝。可以预料，它将像人权一样，成为今后美国在世界范围内外交攻势的一个新支撑点。

　　对中共来说，这次“中东波”像20年前的“苏东波”一样，敲响了值得其深思内省的警钟。

　　然而，仔细考察这次中东巨变的前因后果，我们发现它的形式虽新但内容却很古老。它在表面上是民主，民权革命，但实质上乃民生革命。美国与其既往的中东政策一样，不得要领。

　　发生动荡的这些中东国家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长期个人独裁引起的僵化、腐败、民生凋敝和社会公正的缺失。要维持长期的个人独裁，就必须建立和维持一个庞大的国家机器，和收买支撑这个机器的各种利益集团，包括军队、警察、传媒、法官等等。它们形成的特权阶层，在力量上占绝对优势，可以轻易地镇压任何局部的造反，使国家呈现长期稳定的假象。

　　这种假象也迷惑了统治集团本身，以为天下太平，可以稳坐钓鱼台，从而对民间的疾苦麻木不仁，对人民的诉求无动于衷。没有制约的权力必然滋生腐败，破坏社会公正——社会稳定的真正基础。强势政府能压制但并不能熄灭人民心中的不满，而且会使其逐渐积累和散发开去，成为本来成分复杂，利益并不尽一致的民众，实现大团结的基础，使大规模民变成为可能。

　　一个政府无论有多强大都抵挡不了全民造反；这是为中国和世界历史反反复复所证明了的。社会公正的破坏也会使统治集团内部出现分裂，导致用于镇压的国家机器失灵。苏联军队和埃及军队都没有进行镇压，并非没有力量：力有余而心不从也。起码中下层军官和广大士兵会同情民众。中国古语“多行不义必自毙”亦含此义。

　　在这次的“中东波”中，新技术只不过是个工具。它使人民心中长期积累的不满同时宣泄出来，变成自发的大规模行动，一夜之间使苦心经营数十载的强大政权变得不堪一击。它聚集但并不制造这种力量。

中国形势比阿拉伯国家乐观

　　对照阿拉伯国家，中国总的形势要乐观得多；但也有深刻的隐忧内患和现实的危险。中国与中东的最大的相似处，是无处不在的腐败、不断拉大的贫富差距和持续被破坏的社会公正。近期因素还包括通胀等。这些是社会动荡之根源。

　　中国的有利因素也很多。首先，中国早已离开了个人终身统治的时代；每届新政府和每个新领导人接班时都有新政推出，使中国的政治制度对国情民意的反应度（responsiveness）往往并不比民选政府差。其二，中国经济的持续发展，使中国避免了中东国家民不聊生的境况；近些年来国家税收大幅增长，只要有决心，国家有足够财力对收入分配进行有效调节。其三，中国30年的持续改革开放使中国的制度避免了僵化；其四，中国共产党执政为民的理念和不断反腐的决心和动作，使老百姓始终对党和政府抱有希望；其五，中国在世界舞台上的迅速崛起，也使大多数人民对共产党政权有认同感。总之，中国各方面都还在进步，这和中东国家经济政治停滞，年轻人对前途绝望形成了对比。

　　但必须看到，许多导致中东革命的因素在中国也在增长。除了以上提到的腐败、贫富差距、社会公正问题外，中国的既得利益集团也在不断壮大。与其它国家相比，中国的利益集团更加植根于执政党和政府机构里，和权力胶结在一起。渐而久之，它们的膨胀和刚化必然会不断削弱党和政府对国情民意的反应能力，进而使其对民间的疾苦变得麻木不仁，对人民的诉求充耳不闻。即使中央仍能够出台利国利民的政策，这些利益集团也会使其执行大打折扣。长此以往，中国将丧失其政治优势。

　　其次，近些年来，中国的“维稳机器”在不断膨胀，据说国家在其上的开支已超过了军费。埃及军队仍受老百姓的信任，但埃及警察则民愤极大。中国许多专政机构的权力也缺少监督和制约；官员腐败滥权，飞扬跋扈，积怨必不可免。

　　再次，中国的官二代现象，国企和地方政府垄断，官商勾结，钱权交易等都在阻碍社会的流动，使社会阶级结构趋于刚化；在产生一个特权阶层的同时，也会使越来越多的普通老百姓像阿拉伯青年一样感到社会不公，前途无望。一个充满绝望情绪的社会是最不稳定，最具爆炸性的社会。

　　因而维稳的第一要义不是强化专政机器，而是加强社会公正和开放。中国政府从20年前的“苏东波”中汲取的主要教训是要发展经济，提高人民生活水平，不要僵化并脱离群众。这次的“中东波”的教训同样深刻且具有时代特点。腐败、贫富差距、社会公正不是小问题；在信息时代，它们引起的民怨是无法长期压制的。中国政府很容易像美国政府那样，从埃及革命中学到相反的，但同样是错误的教训。美国政府视新网络技术为新法宝，却没有意识到反穆巴拉克就是反美——正是美国每年近20亿美元的援助（埃及每年军费的四分之一以上是美国提供的），才使早已不得人心的穆巴拉克政权得以延续30年之久。中国政府的眼睛应紧盯民情民意；要适时政改。民怨宜疏不宜堵。没有长期积压的民怨为基础，任何新信息技术都不可能掀起一个政治地震。

　　对中共领导最大的挑战在于：它能否克服自身业已很庞大的利益集团，大刀阔斧地进行政改，真正为中华民族的振兴，为国家的长治久安打下牢固的制度基础呢？

　　作者是美国伯顿学院（Bowdoin College）政治学教授